第904章 黑沙城(2 / 2)
铁虎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刀——刀刃上全是豁口,像一把锯子,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血浸透了,滑得几乎握不住。他把刀插回鞘里,抬起头,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轮班休息。吃点干粮,喝口水。他们还会来。”
申时三刻,大食人的第五次攻城开始了。
这一次,阿卜杜拉没有再留手。三万五千人分成三路,轮番进攻,一波接一波,不给城墙上的人任何喘息的机会。第一波攻城的时候,铁虎还能站起来砍;第二波的时候,他只能靠着垛口砍;到了第三波,他的膝盖已经软了,只能跪在地上,把刀架在垛口上,等大食兵露出头的时候往下压。
城墙上的滚木礌石早就用完了,箭也只剩最后几捆,可没有人舍得用——那是留给最后一刻的。所有人都在用刀砍,用枪戳,用石头砸,用拳头打,用牙齿咬。
铁虎手里的刀已经豁得不成样子了,刀刃上全是缺口,刀尖也断了,可它还是一把刀,还是一样能杀人。他一刀砍翻一个爬上来的大食兵,又一刀砍在另一个的脖子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就松开刀柄,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留下的长矛,继续捅。
身边不断有兄弟倒下。有的倒下去就再没起来,有的倒下去之后又挣扎着爬起来,抱着一个大食兵的腿一起滚下城墙。铁虎不敢回头看,不敢停下来数,他只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一刀一刀地砍,一枪一枪地捅。
“呼延图!”他吼道,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顶得住吗?!”
呼延图在他旁边,右手的刀已经砍飞了,他从地上捡起一面盾牌,用肩膀顶着一个大食兵往城墙外面推。听到铁虎的吼声,他回过头,脸上全是血,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顶得住!将军,您放心!”
他把那个大食兵推下城墙,自己也一个踉跄,差点跟着栽下去。
酉时三刻,天终于快黑了。
大食人的第七次攻城退了。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天黑了,看不清城墙上的情况,再攻下去只会徒增伤亡。阿卜杜拉虽然骄横,但不是傻子,他知道这座城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没必要在黑夜里白白送命。
黑沙城墙上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寒风的呜咽。
铁虎蹲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刚才被一个大食兵的弯刀削到的,可他不记得疼,只记得自己用这只受伤的手掐住了一个人的脖子,把他从城墙上扔了下去。
手抖得厉害,连刀都握不住了。
四百人,又折了一百,还剩三百。
三万五千大食人,又死了五千,还剩三万。
“铁将军,”呼延图爬过来,独臂撑着墙头——他的左臂彻底抬不起来了,箭头还嵌在肩胛骨里,他用根破布条把胳膊挂在脖子上,可他还挺着,腰板还是直的,“还剩三百人。”
铁虎点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刀——刀已经不成样子了,刀刃上的豁口连成一片,像一条锯齿,刀尖断了,刀柄上的缠绳也散了。可他还是把它插回鞘里,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个陪了他很多年的老朋友。
“呼延图,”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说他们明天还会来吗?”
呼延图在他旁边蹲下来,独臂撑着膝盖,盯着城外那片黑沉沉的大食军营。营地里点起了成千上万的火把,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河,亮得刺眼。
“会。”呼延图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确定不过的事,“他们死了这么多人,不会甘心。”
戌时三刻,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戈壁上一片惨白。
铁虎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一只不知道从哪个死去的兄弟身上摸出来的酒葫芦。他没有喝,只是攥着。三百个兄弟在他身后,有的靠着墙坐着,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趴在垛口上睡着了。他们个个浑身是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有的胸口缠着被血浸透的布条,可他们的眼睛还亮着——那些醒着的人,眼睛都是亮的。
“铁将军,”呼延图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动作比白天慢了许多,可还是稳稳当当的,“明天,他们还会来。”
铁虎终于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喉咙,烫过胸口,像一把火从里面烧起来。他把酒葫芦递给呼延图。
呼延图接过来,也灌了一口,然后还给他。
铁虎把酒葫芦放在垛口上,抬起头,盯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见千里之外的故乡。可他已经记不清故乡的样子了。他在西域打了十五年的仗,从一个小兵打成了将军,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打成了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人。他记不清故乡的春天是什么味道,记不清母亲做的面是什么温度,他只记得怎么打仗,怎么守城,怎么在绝境中把刀握得更紧。
“呼延图,”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睡着的人,“你说,朝廷知道咱们在这儿吗?”
呼延图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风沙和刀疤覆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区别呢。”他说,“咱们在这儿,不是为了让他们知道。”
铁虎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到咳嗽,笑到伤口裂开,血又从铠甲缝里渗出来。
“说得对。”他说,一把抓起那把豁了口子的刀,拄着刀站起来,“老子有刀,有城,有兄弟。够了。”
他从垛口上拿起酒葫芦,把剩下的酒全部倒在手心里,然后把手一扬,酒水在月光下散成一片碎银,洒在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上,洒在每一个沉睡的兄弟身上。
寒风还在刮,月还在天上挂着,城外三万大食人的军营还亮着。
可铁虎不看了。他转过身,靠着垛口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