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雪·杀·粮(1 / 2)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来得急,一夜之间,整座紫禁城便被盖了个严严实实。琉璃瓦上的积雪厚了有三寸,养心殿院子里那些磨得发亮的石板,此刻也白得晃眼。
李破蹲在养心殿门口的台阶上,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狐裘,手里攥着块干粮。他啃一口,停下来,眯着眼盯着院子里那片白。四个贵妃蹲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也盯着那些石板。她们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动——上回有人在陛下看雪的时候打了个喷嚏,被罚去御花园扫了三天雪。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走过来,手里撑着把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替李破挡住飘落的雪花,“沈尚书求见。”
李破把剩下的干粮一股脑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让他进来。”
高福安转身要走,李破又叫住他:“炉子上烤着红薯,待会儿端过来。”
辰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铜炉子里的炭红得像淬了血。沈重山蹲在炭炉边,那佝偻的身形缩成一团,像只老虾。他手里攥着份刚送到的急报,信纸边角都被攥出了褶子,脸色比炭灰还黑——那只独眼里的光,冷得像窗外的雪。
李破蹲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从炭炉里夹出两个烤好的红薯。红薯外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口子里淌出金黄的薯浆,滋滋冒着热气。他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
“沈老,”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嘴角还沾着薯泥,“谁又惹您生气了?”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就那么攥着。那只独眼盯着李破,半晌没说话。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北境又打了一仗。鞑子趁着大雪夜袭烽火台,折了八千个兄弟。辽东也打了一仗,海匪的船比咱们的快,沉了三十艘漕船。西域那支商队遭了伏击,三百人只剩下不到三十个活着回来。河西走廊的堤坝,秋汛时垮了三十里,至今还没修好。江南的商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在贪。”
李破手里那半块红薯忽然不动了。他把红薯放下,拇指在膝盖上慢慢搓了两下,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还在下,打在琉璃瓦上,沙沙沙沙,像无数只手在翻账册。院子里那四个贵妃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退了下去,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李破盯着那片雪,站了很久。
“沈老,”他转过身,盯着沈重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其实只有一只,另一只早在二十年前打仗时就瞎了——语气出奇地平静,“您说怎么办?”
沈重山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账册的边角都磨毛了,纸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有些地方被墨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北境需要援兵两万,辽东需要战船二十艘,西域需要粮草十万石,河西走廊需要银子三十万两修堤坝。”他合上账册,抬起头,“江南的商人,需要杀。”
他说“杀”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陛下,”沈重山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本账册——这本比刚才那本更厚,封皮上沾着可疑的暗色痕迹,“臣有个想法。”
“说。”
沈重山翻开账册,独眼里映着炭火的红光:“从今天起,所有经手朝廷银子的商人,必须申报家产。田地、房产、店铺、存银、存货,一样不许漏。每年申报一次,隐瞒不报的,革除商籍,家产充公。虚报的——”
他抬起那只独眼,一字一顿:“按欺君论处,杀无赦。”
炭炉里爆了一个火花,噼啪一声响。
“先从江南开始,”沈重山继续说,“然后是河西走廊、北境、辽东。一路查过去,一路杀过去。杀到那些商人看见账册就哆嗦,杀到他们夜里睡觉都梦见抄家的兵丁砸门。到那时候,朝廷的银子就干净了。”
李破又咬了一口红薯,这回他没哈气,就那么嚼着,嚼了很久。红薯已经凉了,嚼在嘴里又硬又寡淡。
“商人会听吗?”他问。
沈重山独眼一眯,那条横贯眉骨的旧疤跟着皱了起来,像一条蜈蚣蜷起了身子。
“不听,就杀。杀到他们听为止。”
午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雪下到这里小了些,变成零零星星的雪沫子,被风卷着往人脖子里钻。陈瞎子蹲在老槐树下头,身上披着件打了补丁的棉袍,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面前那盘残局。
说是“盯着”,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他那双眼睛三十年前就瞎了,被一支流箭射穿了眼眶。可他还是喜欢“看”——看棋盘上那些黑白子在他脑子里摆出的山河。
乌桓蹲在他对面。这莽汉比去年又黑了一圈,脸上多了两道新疤,手掌上全是磨出来的老茧,跟砂石似的。他蹲在那儿,像一座铁铸的塔。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跟小时候在河西走廊放羊时一模一样。
“师父,”乌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沈重山要查商人的账。从江南开始,然后是河西走廊、北境、辽东。查出来,杀头、抄家。那些商人,怕是要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