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斩断走私线(1 / 2)
金陵城外的码头上,亮起了五百支火把。
火光映在江面上,像泼了一河的血。孙有余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正在卸货的商船。江风很大,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可他纹丝不动,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周德茂的案子查清了。那个在金陵城开了二十年茶庄的胖子,昨夜在牢里咬舌自尽了。茶庄封了,茶路断了,可孙有余知道,茶马走私的链子,还没断。
还有人在卖茶给准葛尔人,还有人在赚黑心钱。
他是户部茶马司的主事,管着大胤南北的茶路。三年前,朝廷下了死令:一粒茶也不许出关卖给准葛尔人。可准葛尔人的马刀不是纸糊的,他们拿刀来换茶,你不卖,他们就抢。于是有人偷偷地卖,卖出了金山银山,也卖出了大胤边境的千里血火。
“孙主事。”白英从后头摸过来,像条无声的蛇,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查到了。江南还有三家茶商,在偷偷卖茶给准葛尔人。他们走的是海路——从泉州出海,到朝鲜,再到准葛尔。绕了大半个海,比走陆路贵三倍,可利润翻了十倍。”
孙有余手顿了顿,把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海路?茶马走私,从陆地转到了海上。他眯起眼,盯着远处江面上那些摇晃的船灯,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泉州,大胤最大的海港,商船云集,鱼龙混杂。那里头的水,比这金陵城外的江水深得多。
“领头的是谁?”
白英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递过去:“泉州茶商林福生。他是赵德柱的小舅子,管着赵德柱在泉州的所有生意。茶、盐、丝绸、瓷器,什么都做。他在泉州城外有座大宅子,光看门的就养了三十个。手下养着两百多个打手,码头上的人叫他‘海龙王’。”
孙有余接过画像,上头画着个人——四十出头,黑脸膛,左脸有道疤,左耳被削掉半个。目光凶狠,嘴角却挂着一丝笑,看着不像商人,倒像海盗。他把画像凑近火把,仔细端详了半晌。
“左耳被削掉半个,”孙有余喃喃,“赵德柱的小舅子。有意思。”他把画像折好塞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蹲得太久,膝盖骨咔咔响了两声。他活动了一下腿脚,目光落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过千里夜色,看见泉州港口的桅杆。
“走。去泉州。会会这个林福生。”
辰时三刻,泉州城外的码头。
海风腥咸,吹得码头上那些商船的旗幡猎猎作响。三十艘大船一字排开,船身吃水极深,船舱里装满了茶饼。每一块茶饼都用油纸裹了,再塞进竹篓,码得整整齐齐。这批茶,要先运到朝鲜,再从朝鲜转到准葛尔。一船茶,成本两千两,到了准葛尔能卖一万两。三十艘船,就是三十万两。刨去运费、打点的银子,林福生这一趟,净赚二十万两。
林福生蹲在船头,嘴里嚼着一块茶饼,苦得他皱了下眉,可他嚼得津津有味。他盯着那些正在装货的苦力,目光像鹰盯着猎物。码头上人声嘈杂,号子声、吆喝声、木箱碰撞声混成一片,可在他耳朵里,这些都是银子落袋的声音。
“林爷。”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满脸是汗,嘴唇都在哆嗦,“不……不好了。孙有余来了。带了三百苍狼卫,正往这边来。已经过了城南的关帝庙,不到一刻钟就到码头了。”
林福生手顿了顿,嘴里那口茶饼半天没咽下去。他缓缓站起身,把剩下的茶饼扔进海里,拍了拍手。海面上漂起一小片茶末,随即被浪冲散了。
孙有余。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三个月前查了周德茂,两个月前端了金陵三条茶路,一个月前在太原砍了七个走私茶商的脑袋。那个人是朝廷养的一条疯狗,专咬卖茶的人。
“传令下去,”林福生深吸一口气,声音出奇地平静,“船开走。茶扔了。一粒茶叶都不许留。”
伙计愣了一瞬:“林爷,三十艘船,三刻钟装不完……”
“装不完就扔海里!”林福生猛地转过头,那只完好的右眼里射出凶光,“听不懂人话?船开走,茶倒海。谁磨蹭,老子砍了谁!”
码头炸了锅。
苦力们疯了一样把竹篓往海里扔,茶饼砸进水里,溅起一片片白浪。船工们解缆的松帆的,乱成一团。三十艘船几乎是同时拔锚起航,船头调转向外海,帆吃满了风,争先恐后地往港口外冲。海面上漂满了茶叶,白花花一片,从码头一直铺到航道中央,像给大海铺了一层褐色的地毯。
午时三刻,泉州码头。
孙有余蹲在码头上,手里还攥着那块干粮,啃一口,盯着那些远去的船影。他来得不慢,三百苍狼卫骑马从金陵到泉州只用了两天,可林福生的船跑得更快。海面上只剩下十几个模糊的黑点,正在往天边消失。
码头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竹篓、油纸,还有被踩碎的茶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茶香,混着海腥味,说不出的古怪。几个苍狼卫从水里捞上来半篓没来得及扔的茶饼,摆在孙有余面前。
孙有余拿起一块茶饼,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是上好的武夷山岩茶,朝廷明令禁止出口的货色。他冷笑一声,把茶饼递给白英。
“孙主事,”白英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林福生跑了。带着一家老小,往南边跑了。码头上的人说,他在南边海上还有座岛,养着船,藏着货。”
孙有余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着海面上那些越飘越远的船影,目光沉得像铁。
“追。”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派三百苍狼卫去追。追回来,杀无赦。”
白英抱拳领命,转身要走,孙有余又叫住他:“等等。告诉乌桓,林福生要活的。他的嘴比他的脑袋值钱。”
申时三刻,泉州城外的官道。
太阳斜挂在西边,把官道上的尘土染成暗红色。三百苍狼卫追了三百里,从泉州一直追到漳州地界,终于在一处山坳里截住了林福生。
林福生蹲在路边,身边坐着他的老婆孩子。两个小妾缩在马车上,哭哭啼啼,丫鬟婆子挤成一团,个个面如土色。十几个护院扔了刀,蹲在路边,双手抱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林福生倒是没跑,也没躲。他抬起头,盯着那个从马上跳下来的独眼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