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茶战(1 / 2)
准噶尔王庭的帐篷里,亮着三百根蜡烛。
烛火把羊皮帐幔映得通红,像涂了一层血。也先蹲在羊皮褥子上,手里攥着块茶饼,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茶饼是江南的龙井,压得紧实,边缘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他用指甲刮下一小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苦味在舌尖散开,然后是回甘——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品一口陈年的酒。
三年了。他喝了三年江南的茶,从最初的尝鲜,到后来的上瘾,再到现在——断了。
周德茂被杀了。那个常年往草原运茶的江南商人,上个月在临江城被砍了头。他的茶庄被封了,茶山被收了,连带着那条从江南到草原的茶路,彻底断了。
也先睁开眼,盯着手里的茶饼。这是最后一块了。他舍不得喝,每天只刮一小片嚼一嚼,就像吸大烟的人守着最后一点烟膏子。
“大汗!”
一个亲兵掀开帐帘跑进来,单膝跪地,铠甲哗啦作响。他脸上还带着马背上的风霜,嘴唇干裂出血,声音沙哑:“江南那边传来确切消息——周德茂已经死了,尸首挂在临江城头上挂了三天。他的茶庄、茶山、茶仓,全被官府封了。咱们的茶,没了。”
也先手顿了顿,把茶饼轻轻放在案上,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没了?”他问,声音很轻。
“一滴都没了。”亲兵低下头,“草原上十几个茶商全被断了货。咱们手里剩下的,最多够喝半个月。”
帐子里安静下来。三百根蜡烛噼啪作响,火苗在风里摇晃。也先站起身,他身材高大,站起来时影子几乎罩住了半个帐篷。他走到窗前,一把掀开毡帘,冷风裹着沙土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暗。
东边那片天,黑沉沉的,像一块铁板压在草原尽头。
那个方向,是北境。
也先盯着那片天,一动不动站了很久。亲兵跪在地上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低了。帐外传来马嘶声、刀剑碰撞声、士兵们粗野的咒骂声——十万大军驻扎在王庭周围,帐篷像云一样铺到天边。
“传令下去。”也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里,“加快行军速度。半个月后,打到北境城下。”
他转过身,烛火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风沙和刀疤刻满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像狼。
“北境有茶,有粮,有女人。”他一字一句地说,“抢过来,就是咱们的。”
与此同时,北境城。
辰时三刻,城墙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赵铁山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他三天没合眼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但不敢睡。探子一个接一个地回来,带回来的消息都差不多——也先动了,十万大军,正往南压。
“将军。”
一个老兵从城墙台阶上爬上来,动作慢得像只老乌龟。他在赵铁山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赵铁山没接。他灌了口酒,抹了把嘴:“说吧。”
“探子刚回来,”老兵把饼塞进自己嘴里,嚼着说,“也先的先锋营已经过了黑水河。十万兵,后头还跟着五万民夫、三万匹马。比咱们多一倍。”
赵铁山咧嘴笑了。他笑起来不好看,嘴角往一边扯,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像个土匪。但他确实在笑。
“一倍?”他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站起身,“老子五万人,够砍的。”
老兵愣住。他跟着赵铁山打了十五年仗,知道他从不吹牛,但五万对十万,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将军,五万对十万,怎么打?”
赵铁山没急着回答。他转过身,面朝城内。北境城不大,城墙是用黄土夯的,年久失修,好几处都裂了口子。城里的房子矮矮趴趴,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炊烟。街上没什么人,百姓们都缩在家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样的命运。
“怎么打?”赵铁山终于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用脑子打。也先喝了三年的江南茶,脑子清醒。咱们喝了三年的西北风,脑子糊涂。可茶来了。喝了茶,脑子就清醒了。”
他把空酒葫芦塞进老兵手里,迈开步子往城墙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每人每天一碗茶。喝饱了,砍死也先。”
老兵攥着酒葫芦,半天没回过神来。茶?哪儿来的茶?
赵铁山已经走远了。
午时三刻,北境城下的练兵场。
五万边军在练兵场上列了队,黑压压一片,从城墙根一直排到护城河边。他们身上的铠甲破破烂烂,刀枪上全是豁口,脸上带着三年没吃饱饭的菜色。但当他们捧起手里的碗时,眼睛全都亮了。
碗里是茶。热的,香的,冒着白气。
赵铁山蹲在点将台上,手里又换了个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些兵。他身后堆着几十个大麻袋,全是茶饼——周德茂家产的龙井,一两银子一块的那种。这些茶是赵铁山拿半年的军饷换的,又派了五百骑兵连夜从后方驮回来的。五万人,一人一斤,一两都没少。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点将台上有铜皮喇叭,把他的声音送出去老远。
五万人齐刷刷抬起头。
“也先来了。”赵铁山说,“十万兵,比咱们多一倍。怕不怕?”
五万人同时吼道:“不怕!”
声音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赵铁山灌了口酒,抹了把嘴,站起身。他走到点将台边上,俯视着那些黑压压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