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茶战(2 / 2)
“好!不怕就好!”他吼道,“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加一碗肉汤!肉汤也能提神!喝饱了,砍死也先,抢他的茶喝!”
五万人同时欢呼起来。刀枪举过头顶,在阳光下晃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有人把碗里的茶一饮而尽,摔碗在地上,吼着要杀敌。有人跪在地上,捧着茶碗哭——他们三年没喝过茶了,嘴里的苦味早就忘了是什么滋味,现在这一口下去,像刀子一样割开喉咙,割开胃,割开那颗快要死了的心。
赵铁山看着他们,眼睛有点发酸。他别过头去,又灌了口酒。
申时三刻,北境城里的茶铺。
茶铺开在城隍庙对面,以前是个棺材铺,棺材铺老板跑了,赵铁山让人把棺材抬走,架了几口大锅,就成了茶铺。铺子门脸不大,但门口排的队从城隍庙一直拐到巷子深处,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百姓们提着布袋、端着盆、推着独轮车,等着领茶。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等,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攥着刚领到的茶饼,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件稀世珍宝。他低下头,伸出舌头在茶饼上舔了一口,然后就哭了。
眼泪顺着那张千沟万壑的脸淌下来,滴在茶饼上。
赵铁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蹲在老汉面前,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没说话。
老汉抬起头,声音哆嗦得像风里的枯叶:“赵将军,这茶……是俺们北境的?”
赵铁山点点头:“是北境的。北境的兵,喝北境的茶。也先想喝,得拿命来换。”
老汉愣住。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将军,您要打仗了?”
赵铁山又点点头:“要打仗了。”
他顿了顿,站起身,目光越过老汉的头顶,落在那些排队领茶的百姓身上。老人、女人、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眼睛里有光。
“打完仗,”他说,“茶铺还开。茶价,还降。”
老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黄土里,咚咚咚三个响头。
赵铁山没扶他。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铠甲哗哗作响。
酉时三刻,北境城墙上。
太阳快落下去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暗红,像泼了一锅铁水。赵铁山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酒已经喝完了,葫芦里一滴都不剩,但他还是攥着,像攥着一把刀。
那个老兵又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老兵今年四十八了,打了半辈子仗,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他蹲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嘎吱作响,像一架生锈的弩车。
“将军,”老兵说,“茶发完了。一人一斤,一斤都没少。城里的百姓也发了,老人、女人、孩子,全发了。”
赵铁山没回头,盯着北边的天:“好。”
老兵又说:“肉汤也炖上了。每人一碗,管够。”
赵铁山还是说:“好。”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将军,您说咱们打得过吗?”
赵铁山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老兵那张被刀疤和岁月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脸,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咧咧嘴那种,是眼睛里都带着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赵铁山吗?”他问。
老兵摇头。
“我爹是个铁匠,”赵铁山说,“他打了三十年的铁,打出来的刀剑能堆成一座山。他死的时候跟我说——铁烧红了,别用手摸。”
老兵愣住了。
赵铁山站起身,把空酒葫芦挂在腰上,面向北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五万边军已经在城墙上、在营房里、在练兵场上喝完了他们的茶。茶是苦的,苦得他们心口发烫,苦得他们眼眶发红,苦得他们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
可他们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弟兄们喝饱了,”赵铁山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上,“该砍人了。”
老兵站起来,站得笔直。他攥紧了手里的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汗浸透了。
城墙下,五万碗茶的苦味在黄昏的风里弥漫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罩住了整座北境城。
北边,准噶尔王庭的帐篷里,最后一块茶饼被也先揣进了怀里。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弯刀,指向南方。
十万大军拔营起寨,马蹄声震得大地发抖。
两股力量,像两把烧红的铁锤,正在黑暗里互相靠近。
铁烧红了,别用手摸。
可谁的手,都缩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