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金陵茶事(2 / 2)
他从点将台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走向校场中央。五万双眼睛盯着他,五万颗心在胸腔里擂鼓。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最后一排兵的耳朵里,“金陵来话了。茶市重开了。茶价降了。百姓能喝上茶了。”
方阵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快又安静下去。
赵铁山在方阵前来回走了两步,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忽然停下来,转身,面对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可你们知不知道,这茶,是谁的?”
沉默。
五万人沉默着,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呜呜地响。
赵铁山把手里的酒葫芦往地上一摔,葫芦裂了,残酒渗进土里。他指着台下那些兵,一个一个地指过去,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脸都记住。
“是你们的!”他吼道,“你们在边关拼命,百姓才有茶喝!你们喝不到,谁都不许喝!”
他挥了挥手。伙房的兵抬着十几口大锅上了校场,锅里是刚煮好的茶,热气腾腾,茶香在冷风里散开,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那是江南的茶,是龙井,是碧螺春,是那些兵们在家书里读到过、在梦里闻到过、却三年没尝过的味道。
五万人同时举起碗,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苦得像他们离家那年的眼泪,苦得像战场上咽下去的鲜血,苦得像寒夜里裹着铁甲入睡时骨头缝里的疼。可那苦味在舌尖上滚了滚,慢慢地化开了,化成一丝甜,一丝暖,从喉咙一直烫到心口。
五万双眼睛红了。
“好喝!”五万人同时吼道,声音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赵铁山也端了一碗茶。他蹲在点将台上,大口大口地喝着,喝得胡子上全是茶渍。喝完,他把碗往台上一扣,站起来,抹了把嘴。
“从今天起,”他说,“每人每天一碗茶。喝饱了,砍死也先,抢他的马!”
五万把长矛同时顿地,轰的一声,像打雷。
那天晚上,北境城里也开了一家茶铺。
茶铺很小,只有一间门面,门板是拆了旧马车的木板拼的,歪歪扭扭地写着“江南茶”三个字。茶价和金陵一样,降了,再降了一成。百姓们提着布袋、端着盆、推着车,从城东城西赶来,在茶铺门口排起了长队。
风很大,卷着沙土打在脸上,没人走。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门口——和金陵城里的老汉不同,这个老汉的头发是被风吹白的,是被战火烧白的,是被三十年的边关岁月熬白的。他手里攥着一块茶饼,不是买的,是赵铁山让人送来的。他把茶饼凑到鼻子跟前,闻了又闻,舍不得喝。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眼泪就流下来了。
赵铁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他面前。他蹲着的样子和孙有余一模一样,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眯着眼看人。
“赵将军,”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茶铺昏黄的灯光,“这茶,是俺们北境的?”
赵铁山盯着他那双眼睛,盯了很久。他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睛——在死人堆里见过,在伤兵营里见过,在城墙上守夜的士兵脸上见过。浑浊的,疲惫的,可还亮着一点光的。
“是北境的。”他说,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北境的兵,喝北境的茶。也先想喝,得拿命来换。”
老汉怔怔地看着他,手里的茶饼攥得紧紧的。然后他慢慢地、艰难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地,半天没抬起来。
赵铁山没扶他。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仰头看天。北境的夜空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冷得像碎冰。
他忽然想起孙有余。想起那个蹲在金陵茶铺门口的瘦削身影,想起他攥着干粮啃一口盯半天的样子。他们没见过几面,可他觉得自己和那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就像这杯茶,从江南的茶园到北境的城墙,隔着三千里路,可端在手里的时候,还是热的。
第二天一早,赵铁山点了一千精骑,出城巡逻。每人腰上别着一块茶饼,马鞍上挂着一壶凉茶。
风从北边来,刮得旗帜猎猎作响。赵铁山回头看了一眼北境城的轮廓,然后转过头,面朝北方,眯起眼睛。
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也先就在那里。也先有马,有刀,有草原。可也先没有茶。
而他有五万个不怕死的弟兄,和整个江南的茶。
这仗,输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