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金陵茶事(1 / 2)
金陵城外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城里百姓的眉头却一直拧着。拧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茶价涨了五倍。寻常人家把茶当药,病了才舍得嚼一片。更多的时候,百姓们喝白水,喝井水,喝雨檐下接的天水,就是喝不起茶。江南本是产茶之地,可茶贩子们把茶一车车往北运——不是卖给边关的将士,是卖给塞外的瓦剌人。也先的铁骑踏不到金陵,可他的银子能。一匹劣马换三百斤茶,茶贩子们发了疯似的往北边倒茶,倒得江南百姓喝不起自家的茶。
户部主事孙有余蹲在茶铺门口的时候,手里正攥着一块干粮。干粮是杂面做的,硬得像砖头,他啃一口,嚼半天,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滚。他的眼睛没离开过那些排队买茶的百姓。
茶铺是新开的。准确地说,是官办的。朝廷发了狠,收了茶引,断了私商的路,把茶价硬生生压了下来。压到去年这时候的七成。
百姓们提着布袋,端着豁了口的盆,推着独轮车,从四面八方涌来。队伍歪歪扭扭地甩出去二里地,没人插队,没人争抢。他们太怕了,怕这茶价明天又涨回去,怕这茶铺后天就关了门。
队伍最前头蹲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看年纪七十多了,脊背弯成一张弓,怀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沿缺了一个口子,用黄泥糊了糊。他盯着茶铺里那口大锅,锅里茶汤翻滚,热气腾腾,香气飘了半条街。
孙有余把干粮往嘴里一塞,站起身,蹲到老汉面前。
“老人家,”他说,声音不大,带着江南人特有的软糯尾音,“茶好喝吗?”
老汉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老汉的眼睛浑浊得像隔年的米汤,可那眼眶里慢慢泛起了水光。他点点头,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好喝。俺三年没喝过这么好的茶了。”
孙有余盯着他那双眼睛,盯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对着身后跟着的白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茶铺门口排队的百姓都听见了。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江南的茶价,再降一成。让百姓喝得起茶,让也先喝不到茶。”
安静了一瞬。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先下来了。眼泪顺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滴进豁了口的粗瓷碗里,和茶汤混在一起。
紧接着,整条街炸了。
百姓们把布袋往天上扔,把盆子敲得震天响,独轮车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孩子哭,有个瘸腿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非要给孙有余磕头。
孙有余没让她跪下。他伸手扶住老太太的胳膊,发现那条胳膊细得像枯枝,皮包着骨头。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白英追上来,压低声音说:“孙主事,再降一成,江南的茶商就要亏本了。朝廷那边——”
“亏不了。”孙有余没回头,步子也没停,“茶在库房里堆着,不卖也是发霉。卖给百姓,百姓能喝;卖给边关,边军能喝。总比便宜了也先强。”
白英不说话了。他跟在孙有余身后,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又开口:“孙主事,百姓说您是救命恩人。”
孙有余停下脚步。他站在秦淮河边的柳树下,春风吹得柳絮满天飞,落在他青色的官袍上,像一层薄雪。
“不是本官救的。”他说,声音很轻,“是陛下救的。是赵铁山救的。是那些在边关拼命的兵救的。没有他们,江南的茶,早被也先喝了。”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北边。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在北境城的方向,有五万人正拿着命在扛。
“传令给赵铁山。”他说。
白英竖起耳朵。
孙有余沉默了很久,久到白英以为他忘了要说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他告诉弟兄们,江南的茶,是他们的。他们喝不到,谁都不许喝。”
信使快马加鞭,一路向北。
八百里加急,换了三匹马,跑了两天两夜。
北境城到了。
赵铁山蹲在练兵场的点将台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看台下的兵。五万边军列成方阵,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长矛如林,旌旗猎猎。三月的北境还冷得刺骨,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
信使跪在台下,双手捧着公文,嗓子已经喊哑了:“赵将军!金陵孙主事传话——江南的茶,是弟兄们的。弟兄们喝不到,谁都不许喝!”
赵铁山没动。他蹲在那里,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进乱糟糟的胡子里。他咂摸了一下这句话,然后笑了。那笑容在粗犷的脸上绽开,像冻裂的土地上开出一朵花。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