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淮西烟云(2 / 2)
沈重山进来的时候,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脸冻得通红,鼻子尖上还挂着一滴清涕。他在户部熬了一整夜,又赶着早朝后的时辰来见驾,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怀里的信往李破面前一递:“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信,展开来扫了一眼。他看信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目光扫过的地方就能把内容吃透。可看到某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忽然顿住了,目光定在纸上,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三万匹丝绸?三十万两银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暖阁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萧明华的针悬在半空,赫连明珠的刀停在了半途。
沈重山点了点头,独眼里布满了血丝:“织造局的案子,查清楚了。赵德柱贪了十年,贪了三百万两银子。这些银子,全用来养淮西兵了。”
李破把那封信放在炭炉边,不急着说话。他从炉里夹出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地散热,然后掰成两半,金黄色的薯瓤冒着热气,甜味更浓了。他把其中一半递给沈重山:“沈老,您说赵德柱这兵,养得值不值?”
沈重山接过那半块红薯,没吃。他盯着李破,那只好眼里说不出是什么神情:“陛下,赵德柱贪了,可他没往自己兜里揣。他的兵,是朝廷的兵。他养的兵,守的是大胤的疆土。淮西八州,五百万百姓,靠的就是这五万兵。这笔账,臣算不明白。”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含混不清地说:“算不明白就别算了。传旨给孙有余,让他把赵德柱的账查清楚。查清楚了,朕亲自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萧明华注意到,他握着红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申时三刻,淮西节度使府。
赵德柱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墙上那幅淮西地图。地图画得很精细,八州四十一县,山川河流,关隘渡口,一一标注分明。五万兵,就分驻在这些地方。他在这张地图前蹲了十年,看了十年,守了十年。
十年。他贪了三百万两银子,养了五万兵。兵强马壮,军械精良,粮草充足。淮西的兵,是整个大胤最能打的兵。可他的心,是虚的。
他灌了一口酒。酒是淮西本地的烧刀子,烈得能烧穿喉咙。他喜欢这种烈酒,够劲,够狠,像他自己。
“将军!”那个亲兵跑进来,满脸是汗,铠甲都没来得及穿整齐,“孙有余又来了。带了五百苍狼卫,把府围了!”
赵德柱的手顿了一下,酒葫芦悬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亲兵,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开门。”他说,把空葫芦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让孙有余进来。别拦着,拦不住。”
亲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出去。
赵德柱站在堂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铁甲碰撞的声音,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还有孙有余那不急不慢的说话声。他忽然觉得这十年像一场大梦,梦醒了,什么都留不住。
酉时三刻,淮西节度使府后堂。
赵德柱跪在堂下,五花大绑,绳子勒得很紧,嵌进肉里。他的脸色惨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孙有余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翻给他看。每一页都是他的罪证,每一笔银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将军。”孙有余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你贪了十年,贪了三百万两银子。这些银子,你全用来养兵了。你没贪一粒,没往自己兜里揣一分。这一点,本官敬你。”
赵德柱低着头,不说话。
“可你知不知道,这些银子,是从哪儿来的?”孙有余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冬天里浇下来的冷水,“是从百姓身上刮的。织造局的丝绸,是百姓养的蚕、百姓抽的丝、百姓织的绸。你拿了百姓的血汗,去养你的兵。你的兵守的是大胤的疆土,可你的银子,是从大胤的百姓身上刮下来的。”
赵德柱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臣该死。”
孙有余把账册合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花白的头顶。赵德柱的头发白得厉害,明明才四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六十岁的人。淮西的风沙和烈酒,还有这十年的提心吊胆,把他熬成了这副模样。
“赵将军,”孙有余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你那三百万两银子,充公了。你那五万兵,朝廷接手了。你那颗脑袋,本官留着。留着看看,淮西的百姓,是怎么过上好日子的。”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判决。
赵德柱跪在堂下,一动不动。远处,淮西城里的粥棚还在熬粥,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融进灰蓝色的天空里。百姓们排着长队,手里捧着碗,还在等着。
他们不知道,那个养了五万兵保他们平安的赵将军,今夜就要被押解进京了。
他们只知道,粥棚里的粥,还是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