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5章 铁流成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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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坦布尔的军械库外,雪地辽阔,寒风从博斯普鲁斯方向贴着地面推来,把三万人的呼吸卷成一团一团的白雾。三万新兵在雪中排成六十个百人队,每队正前方站着一名老兵的百夫长。队形整齐到能看见雪地上的脚印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们中有安纳托利亚高原来的农夫,有伊斯坦布尔巷子里的工匠,有黑海沿岸晒得黝黑的渔民,有从阿拉伯北部荒原上骑了一辈子骆驼的牧人。口音混杂得像一锅煮了太多地方的水,但喊出来的口令却只有一个声音。他们穿着从各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皮甲,颜色深浅不一,有些人肩上的甲片还系着生锈的铜扣,有些人戴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旧铁盔。他们拿的武器也杂——长矛、弯刀、火铳,甚至还有人扛着自家带来的柴刀和猎弓。但他们在风雪中把腰挺得很直,直得像百夫长们手里那根包了铁头的哨棍一样硬。
大维齐尔站在城头,铁质权杖在垛口上一击,杖头磕在城垛石上的脆响顺着风传下去,压过了海面上飘来的雾气和几声零星的船钟。他命近卫军统领出城检阅,自己仍立在城头,绿色的大氅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新兵们在寒风中站了一个时辰,没有一个人离开队列。大维齐尔在城头看了一会儿,侧过头对近卫军统领说:“这些人三个月前还是拿锄头和渔网的,现在要成为帝国的铁流。操练再狠些,但不要把他们练废。开春前,我要他们能列阵、能冲锋、能守墙。”他的声音低沉,像一块在风里滚动的铁锭,每个字都带着奥斯曼式的硬度。
近卫军统领领命而去,把命令传到每个百夫长耳中。从第二天起,六十个百人队每日分三时操练。晨时是长矛突刺和盾牌格挡,矛杆撞在木盾上的闷响在雪地里连成一片,像有人在用巨大的连枷拍打地面。午时是弯刀劈砍和箭术,刀风贴着耳畔尖啸而过,箭矢在寒风中划出细如发丝的尾线,插进远处的草靶时尾羽还在颤。暮时是阵形变换和巷战,百人队从方阵变横队,再变纵队,在临时搭起的木墙之间进进出出,喊着短促的口号,靴底把雪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
新兵们在雪地中摸爬滚打,许多人手上和脸上裂开了口子。不是被刀划的,是被风冻的,被盐水渍的,被重复了上千次的突刺和劈砍磨的。老兵们用煮沸过的盐水给他们的伤口消毒,再涂上一层从黑海渔船上运来的油膏。油膏腥得很,像鱼内脏熬出来的,但涂上之后伤口就不再往外渗血。伊斯坦布尔的铁匠铺昼夜不停,炉火把冬雾都映成了红色。锤击声从城西传到城东,每天都有数百枚铁矛头和弯刀从炉台上淬火而出,带着青蓝色的淬火纹,像一批又一批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铁庄稼。
大维齐尔每天夜里都会在议事厅里翻看粮草账目,命财政官从安纳托利亚西部再调十万石粮草,从黑海港口运来腌制鱼肉和盐。账目在烛光下一行一行地翻过去,他的手指出乎意料地稳健。帝国的冬天在铁与火中一天天过去,新军像一柄正在锻打的长刀,尚未开刃,却已经有了寒光。校场上每天都有新的口令声传出,城墙上的守军每天都会在操练声中多站一会儿,像是那柄尚未成形的刀已经在城头上投下了影子。
大维齐尔在一天夜里走上露台。海风从博斯普鲁斯吹来,带着雾和盐的气味。联军舰队的船影仍在雾中游弋,桅杆和帆的黑影时隐时现,像一群不敢靠岸的鲨鱼。他握着铁质权杖站在风里,绿旗在头顶被吹得笔直,炉火的黑烟从城中升起,和旗面卷在一起,在伊斯坦布尔上空缓缓招展,像一面铁与火的大纛。他低声对身旁的书记官说:“等新军练成,我要把联军从五条线上都推回去。帝国的血,不会白流。”
书记官在旁忙提笔记下,笔尖在纸上游得飞快,风把墨迹吹得半干。大维齐尔没有再说话,只转过身,权杖点地,朝议事厅的方向走去。城下的校场已熄了灯,雪又落了下来,把六十个百人队的脚印和新旧马蹄都盖得严严实实。那片雪地在夜色中白得发亮,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