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8章 夜锚火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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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冬雾时散时聚,像一团被海浪反复揉捏的灰棉。联军舰队在海峡南口外约十五里处集结了约四十艘船,以几艘废弃的大商船改成的浮动锚地为依托,在海上摆开了一条半圆形的封锁线,准备长期把奥斯曼人闷死在陆地上。夜里,锚地里的船灯在雾中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斑,像一群蹲在海面上的独眼兽,随着涌浪缓缓起伏。
奥斯曼高级将领在清真寺石阶上刻下第二十五道深痕。刻痕时他半跪在石阶旁,刀锋在冷石上划出的声音被祷告声盖过。他决定不再被动等待,不再让联军的封锁像绞索一样一寸一寸收紧。他要用火攻船和快船,趁夜突袭联军的浮动锚地。
他命水军从各港征调三十艘最轻快的小船,每船载八名死士,船首堆满浸透火油和硫磺的柴草,船尾以铁链拖一罐火油。船身被涂成黑色,帆也染成黑色,在夜间贴海而行时几乎与海面融为一体。死士们以黑布裹头,在船中静坐,不出声,不点灯,不磨刀。三十艘小船靠在一起时,像三十口半浮在水中的黑棺,只在吃水线处微微起伏。东岸和西岸的炮垒同时接到密令:子夜后向联军锚地外沿开炮,只打外沿,不要求命中,只求制造混乱。
子夜,海峡雾重。雾像从海底翻上来的,厚得连船艏都看不完整。联军锚地外的巡哨船以铜铃传警,铃声在雾中被拉得又闷又长,但雾吞掉了方向,巡哨船自己都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凭记忆兜圈子。就在铃声最乱的那阵子,奥斯曼炮垒突然开火。炮弹从东西两岸同时升起,划过海峡上空,在联军锚地附近炸开,激起一道道灰白色的水柱。火光在雾中变成一团团被放大了的红晕,像有人在水底点燃了几盏巨大的灯笼。联军舰队误以为奥斯曼人要正面强攻,各船纷纷起锚列阵,锚链绞上来的海水在甲板上流成一片。旗语在雾中看不清楚,只能靠号角和哨音传递,整个锚地从死寂瞬间变成了一锅被搅浑的水。
就在这时,三十艘奥斯曼火攻船从雾中冲出。它们从北面顺流而下,贴着海面,没有火光,没有旗号,直到船首撞上联军船舷,铁钩咬住船板,死士才点燃船首的柴堆。火头蹿起来的那一瞬,黑船像被点燃了内脏,从里向外喷出火舌。死士们拉翻船尾的火油罐,火油泼在联军船壳和海面上,一遇明火便炸成一片。海面上如天降火雨,浓烟和烈焰把整个锚地照得亮如白昼。联军水兵从梦中惊起,许多人光着脚跳船,火油溅在身上,像披着一层撕不掉的活火,惨叫着坠入海中,在黑色海水里像一簇一簇正在熄灭的火把。
约二十艘联军船被点燃或撞伤。有几艘大商船的帆被火舌卷成灰烬,桅杆在烈焰中像一根被点着的火柴。锚地内火光冲天,黑烟和焦糊味被海风搅成一张巨大的灰网,盖在海峡上空。奥斯曼火攻船上的死士大多未能生还,他们的船和他们的身体一起烧成了海面上的浮灰。但三十艘小船就像三十颗从雾中射出的火弹,把联军数月来精心维持的海上封锁撕开了一个巨大的、正在燃烧的伤口。
联军舰队在混乱中向南溃散。那些没被点着的船慌不择路,有些撞在一起,有些搁浅在近岸的浅滩上,有些扯着破帆往外海逃。奥斯曼高级将领站在岸边的石阶上,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拿刀在石阶上刻下第二十六道深痕,刀刃刮过石面时带起一小串火星。他望着海面上如炼狱般的火光,对身边围拢过来的部下说:“联军想在海上围死我们,我们就让海变成火海。三十艘船,三十条命,换了他们二十条大船。值。”他的声音被海风扯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火油一样烫手,“以后每月都这样烧一次,看他们能有多少船来。”
海风把焦木、破帆和骨灰吹过海峡,像一场黑色的雪。联军在海上的封锁被撕开了,而奥斯曼的火攻船队也大半化成了灰。但博斯普鲁斯的夜从此变了。每逢雾重无风的夜晚,联军水兵都会在船舷边不自觉地朝北张望,像在黑暗中寻找那些从不点灯的黑色小船。海的尽头一旦泛起模糊的红光,整条封锁线上的船钟就会先乱起来。他们知道,火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