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2章 王廷铁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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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坦布尔的海雾在春日清晨慢慢变薄。起初雾还厚得能吞掉整座城,连加拉塔桥的桥拱都只剩半截灰影;后来阳光从马尔马拉海方向斜斜地切进来,把雾层撕成一道一道的白色长带,挂在城头和尖塔之间,像一面正在被风吹散的旧纱。城头的铜牌和金线在晨光中如刀刻般清晰,反射着一道一道冷冽的金光。
大维齐尔在托普卡帕皇宫的议事厅中收到多瑙河前线的捷报。那名传令的军官满身尘泥,战马在宫门外吐着白沫,人却仍能站得笔直,将捷报双手呈上。大维齐尔接过来,逐行看完,忽然将捷报往长桌上一掷,站起身来,铁质权杖点着地图上的法兰克腹地,声音里有种被压了一个冬天之后终于烧起来的火气:“北岸已开。法兰克国王必不甘心,他会亲自领兵来。卢格顿是我军继续北上必须拔掉的钉子。”他杖尖重重戳在地图上卢格顿的位置,几乎要把羊皮纸戳穿,“传令多瑙河指挥官,七天之内拿下卢格顿。拿不下,就不必回来见我。同时命博斯普鲁斯和萨洛尼卡水军合流,封住法兰克与威尼斯之间的海路,让法兰克国王的援军和铁炮从海上运不过来。五线之中,多瑙河现在是锋刃。其他四线,给我护住锋刃的背。”
他不再坐下,像一块被重新投入火中的铁。海军司令领命即刻启程赴博斯普鲁斯,协调爱琴海和亚得里亚海方向的海上封锁。近卫军统领从伊斯坦布尔和安纳托利亚再抽五千精兵,走海路到萨洛尼卡,再转陆路北上增援多瑙河。炮兵总管则奉命将三十门新铸的轻型野战炮和五千发实心弹、两千发开花弹送往前线。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从议事厅里传出去,像铁水从高炉的出口一路淌向城市的每一条街巷。伊斯坦布尔的城门和码头上,辎重队如一条条长蛇,把炮弹、火药、粮草和兵员不断向外输送。马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嘎嘎的闷响,水手在码头上喊着号子把炮管往船上吊,海风把汗味和焦油味搅在一起,吹得满城都是。
大维齐尔走上城头。清晨的雾已经散尽了,海面蓝得发亮,像一块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铁片。他用铁质权杖击打城垛,三下,杖尖在石头表面迸出细细的火星。海风把他的长袍吹得向后翻卷,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书记官说:“王廷的铁令已经下了。北岸要打出个结果来。法兰克国王若亲征,我们就在卢格顿以北等他。他若不来,我们就一直打到他的王宫去。”他望着海面,像能透过马尔马拉海和爱琴海一路看到多瑙河北岸,“春天,是铁和火说话的季节。”
伊斯坦布尔城里,百姓和士兵的情绪如被浇了油的火焰。酒馆和集市中到处流传着多瑙河大捷和亲王被俘的消息,说书人在巷口把白崖城血战编成了歌,唱一句,听的人就拍一次桌子,满堂喝彩如雷。城中的铁工坊加班加点,为新兵打造刀矛和铁蒺藜。烟从每个铁工坊的烟囱里往外冒,日夜不歇,把城南那一片天都熏成了浅灰色。大维齐尔在巡视军械库时,亲自拿起一柄新打的弯刀,在眼前横了横,以拇指试了试刀锋。刀锋在指腹上压出一道白痕,他收回拇指,朝铁匠挥了一下手,让铁匠当场劈开一捆浸透水的粗绳。那铁匠紧张得满脸是汗,抡起刀猛地劈下,弯刀过处,粗绳齐断,绳头散开,像被风炸开的麻絮。大维齐尔将刀扔回铁匠手中,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军械库都静了下来:“这样的刀,给我打十万把。帝国的士兵不能拿着钝刀上阵。谁偷工减料,就用他自己打的刀砍他的头。”铁匠们面有惧色,手上的活计更不敢停,风箱拉得呼呼响,炉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群在火里跳动的人。
海雾在正午前散尽了。伊斯坦布尔在春日阳光下如一头钢铁巨兽,蹲伏在海陆交接处,睁大了眼睛。海面上,几艘奥斯曼快船正破浪而出,白帆拉满,船头分别向着南方和北方切去,像大维齐尔撒出的铁令,要把整个海面都纳入奥斯曼的刀光之下。海浪拍着船艏,船后拖出两道不断扩展的白色尾迹,从城头看下去,像两条被拉得笔直的银线,一条往北,一条往南,直直地伸向海天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