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论宗室婚嫁旧事,析朝堂南北格局(1 / 2)
陈洛坐在一旁,听着姐妹二人的对话,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朱明媛的眼泪,每一滴都像落在他心上。
他想起那日在杭州,她站在他面前,笑着说“你救了我,我该怎么谢你”;
想起她在东园雅集上,看他作诗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她为他抄写诗稿时认真的侧脸;
想起她方才看他的那一眼——委屈,哀怨,还有期盼。
他握紧了手中的茶碗。
宝庆公主瞥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对朱明媛道:“你先别急。这事我来想办法。怀庆姑奶奶那边,我去周旋。你回去跟你母妃说,就说你还小,想多陪她两年。拖一拖,总会有转机。”
朱明媛点点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又看了陈洛一眼。
那一眼里,有委屈,有期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
陈洛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他自然明白朱明媛的意思——她不想嫁徐灵渭,她想嫁的是自己。
可这话,她不好明说,他也不好接。
宝庆公主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陈修撰,你怎么看?”
陈洛被点了名,只得硬着头皮道:“下官以为,郡主的婚事,确实不宜仓促。徐灵渭此人,下官在杭州时便有所耳闻,名声确实不太好。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朱明媛听他这么说,心中稍安,眼泪也止住了些。
宝庆公主点点头,道:“那就先这样。明媛,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别哭了,眼睛哭肿了,回去你母妃该起疑了。”
朱明媛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又看了陈洛一眼。
陈洛连忙道:“郡主放心,此事下官也会留意。”
朱明媛这才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快步走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宝庆公主和陈洛两人。
宝庆公主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洛,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陈修撰,明媛的事,你怎么看?”
陈洛斟酌着措辞,道:“下官以为,徐灵渭此人,确实不是良配。他在杭州时便有轻薄女子、仗势欺人之举,如今在礼部观政,也不见收敛。郡主嫁给他,只怕是所托非人。”
宝庆公主点点头,忽然道:“那你觉得,明媛该嫁个什么样的人?”
陈洛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宝庆公主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罢了,不说这个。苏琬,让人摆膳吧。明媛走了,饭还是要吃的。”
苏琬应声而去。
陈洛坐在那里,心中七上八下,既为朱明媛的事担忧,又隐隐觉得自己被宝庆公主看穿了什么。
不多时,膳食摆了上来。
宝庆公主拿起筷子,招呼道:“吃吧,别客气。”
陈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食不知味。
宝庆公主与陈洛均是武道高手,吃东西量多且速度快。
午膳用得很快。
苏琬让人撤下碗碟,重新换上清茶。
殿内安静下来。
宝庆公主端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神。
陈洛坐在下首,也不敢出声,只静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宝庆公主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陈修撰,你可知道洪武年间,太祖有多少位公主?”
陈洛一怔,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想了想道:“太祖共有十六位公主。”
宝庆公主点点头:“十六位。除了十六公主尚且年幼,其余十五位,婚嫁皆由太祖一手操办。”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大公主被流放,四公主、五公主出事被赐死,三公主、九公主、十公主、十三公主病故。”
陈洛默默听着,心中暗暗感慨。
太祖儿女众多——二十六子,十六女,繁衍子嗣的能力堪称一绝。
相比之下,建文帝就差得太远了,至今不过三位成年子女。
要与那么多如狼似虎的叔叔们周旋,又在礼法的约束之下处处掣肘,也真是难为他了。
不过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却道:“太祖以公主婚嫁巩固皇权、拉拢功臣,本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宝庆公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道:“太祖为公主、郡主选婚,对象高度集中于功臣子弟。那些年,能与皇室结亲的,无非是淮西勋贵、北伐功臣那些人。”
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看不出是嘲讽还是无奈,“如今这些人家,有的已经败落,有的谨小慎微地过日子,还有的……”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陈洛心中明白,还有的,夹在朝廷和藩王之间。
宝庆公主话锋一转:“当今圣上登基以来,忙于改制,忧心国事,尚未操办过宗室女的婚嫁。”
她看向陈洛,目光深邃,“不过以我对父皇的了解,他与太祖不同。太祖以武定国,父皇以文治国。太祖为公主、郡主选婚,选的几乎全是出身武勋;父皇若选,则会从文臣集团中选。”
陈洛心中一动。
公主这话,是在点他。
他正要开口,宝庆公主忽然问道:“陈修撰,你对如今的朝堂,是什么看法?”
陈洛一愣。
前面还在说宗室婚嫁,下一刻便问朝堂格局,这思维跳跃得也太快了。
他抬眼看向宝庆公主,见她神色平静,目光中却带着几分审视。
这是在考他。
他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自打入京以来,他便知道宝庆公主不是寻常的深宫女子。
她参政议事,有自己的幕僚,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
这样的女子,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
她要听的,不是那些歌功颂德的套话,而是真东西。
好在他早有准备。
这些日子在翰林院,他虽整日吊儿郎当,但该做的功课一样没落下。
朝堂上的派系、各路人马的底细、南北官员的消长,他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今日正好用上。
陈洛定了定神,缓缓开口:“殿下既然问起,下官便斗胆说几句。”
宝庆公主端起茶盏,示意他说下去。
陈洛道:“太祖洪武后期,严厉打击朋党,李尚长、胡纬庸、蓝玉,一桩桩大案下来,淮西功臣集团被瓦解殆尽。”
“到了洪武末年,朝中淮西功臣的势力已孱弱。与洪武朝的严酷相比,建文朝的政治氛围宽松了许多。圣上推行‘宽仁’之政,文臣议政的空间大为扩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的朝堂,北方籍官员数量少、地位低,被江南文臣集团牢牢压制。朝中大权,实际上掌握在江南文臣手中。”
宝庆公主端着茶盏,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洛道:“江南文臣集团,又分为两派。一派是以方效孺为核心的浙东文人集团。方效孺师承宋濂,是浙东学派的代表人物。他们推崇‘文以载道’,强调气节与经世致用,在朝中影响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