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春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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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新仓。他说,城西那块高地,地势高、通风好,再起三座大仓。要能存五万石以上。
人手呢?张端开口了,他的职责之一就是城防与工程,春耕忙着,抽不出多少壮劳力。要建仓,至少要一百个人干两个月。
从军屯里调人。魏延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人还没到,话先到了。他掀帘子进来,甲胄上还沾着灰,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红,显然是刚从校场赶回来的。他朝众人拱了拱手,在主位的下首坐下,军屯那边春耕已经下了种,余下的人闲着也是闲着。拉出来干活,算役期,管饭,再给点盐。没人不愿意。
可以。张明远点了头,这件事你来安排。
魏延应了一声,又加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将军。我想带骑兵出去走一趟。
堂里安静了一下。
去哪里?张明远问。
河东。魏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梁习在龙门渡修烽燧,摆明了要堵我们往下游走的路。那三座烽燧是新土夯的,还没加固透,我带五百骑趁夜摸过去,一把火烧了就走。快进快出,不恋战。
烧了之后呢?
烧了之后告诉梁习——的人能走到他家门口。
这句话说出来,堂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荀恽端着茶杯没动,眉头微微皱着;徐庶捻着胡须,目光深沉;张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魏将军,荀恽轻声说,烧几座烽燧容易,可梁习在河东摆着五万人,我们烧了他的烽燧,他会不会五万人压过来?
他不敢。魏延说,五万人压过来,粮草吃不住。雁门关外到朔方三百里,一路都是荒原,他运粮的成本比我们守城的成本高得多。司马懿不蠢,不会打这种仗。
可万一他赌一把呢?
那就打。魏延的目光转向张明远,将军,我们守了三年了。燕山、定襄、北疆,哪一仗不是守?去年铁料最紧的时候,我们连刀都打不出来了,还在守。现在铁料够了,粮也够了,骑兵也练出来了——将军,我们还守?
最后一句话落在地上,砸出一声轻响。
张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魏延说的,也是他一直在想的。有了余力,有了余力就要用。可怎么用,用在哪儿,用多少,这些问题比打仗本身更难。
他抬头看了一眼徐庶。徐庶的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但嘴角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你自己拿主意的表情。
烧烽燧不急。张明远最终说,先摸清楚洛阳来的人是谁。知道了对手的斤两,再动手不迟。
魏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好。我等李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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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的时候,张明远一个人坐在议事堂后面的小院子里。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枣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泛红的天际。墙根下堆着几捆新编的草席,是预备夏天用的。
徐庶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一天没吃东西了。
张明远愣了一下,确实有些饿了。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上面撒了一点盐。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滚烫的米汤顺喉咙滑下去,把一整天的疲惫都暖开了。
徐庶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这么陪着。晚风吹过来,枣树的细枝轻轻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张明远放下碗:先生,你说我们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徐庶想了想:靠的是做了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
让人吃饱饭,让人有地方住,让人觉得自己没被人扔下。徐庶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流民为什么跟着你?不是因为你能打仗。是因为你分地的时候一视同仁,胡人也好、汉人也好,拿到手的田是一样的。是因为你收粮的时候不多取一分,还把账本贴出来让人看。是因为你建学堂教孩子读书,不收费。
张明远听着,没说话。
徐庶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明远,以前你的难处是怎么活下来。现在你的难处是怎么证明这条路值得走下去。这个难处比以前的更大,也更慢。别急。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枣树梢头最后一丝余晖也消尽了,天边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蓝。
张明远在院子里又坐了很久。夜风冷了,他把碗收起来,起身往回走。经过议事堂窗下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声音——是荀恽和陈方,还在对着春耕的地图商量分水的事情,竹简翻得哗哗响。
他没有进去,沿着廊下走过去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李顺的身影从暗处闪出来,手里攥着一卷帛书。
将军。
洛阳来的人,确认了。李顺把帛书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是曹魏卫尉,领中领军衔,持节都督并州诸军事——
他停了一下。
——司马师。
帛书在张明远手里轻轻一颤。他低头展开,上面用细密的字迹写着一行行情报,最末尾那三个字写得格外重。
司马师。司马懿的长子,三十出头,曹魏军中这些年升得最快的人之一。他来雁门,不是来监军的,是来接管并州的。
张明远把帛书折好,塞进袖中。夜风又吹过来了,这一回带着黄河的水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从南边来的潮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嵌在深蓝的穹顶上。春天到了,黄河开了,船下了水,麦苗正在拔节。新的路正在眼前铺开。
但走在路上的人,已经不止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