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铁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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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这个。”
陈方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又凑到灯下仔细看:“这铁……不太对。质地疏松,里面好像掺了砂。”
“陇西来的最后一批。”张明远的声音很平,“一千斤铁,到我们手里只有六百斤能打兵器,剩下的都是这种货色。铁官说是矿脉的尾料,可我让人问过了,同等价钱的料,两年前是七成能用的。”
陈方把铁料放回匣子里,沉默了。
“我们的库存够用半年。”张明远说,“半年之后如果找不到新的铁源,北疆军的刀枪就要开始回炉重铸,农具也会越来越薄。周老实那样的农户用上三年就卷刃的锄头,你觉得他还会觉得‘玄鼎’是值得待下去的地方吗?”
陈方喉头动了动:“将军,我去一趟武威?”
“不。”张明远摇头,“刘贵去凉州,你去——去京口。孙权不给我们铁,但他的船匠在我们这里,我们可以拿这个跟他谈。你用盐换他的铁,或者用水师合作的份额换他的铁。他想要什么你就听,听完回来报,我定。”
陈方点点头,目光从刚才的沉郁里透出一股劲儿来:“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张明远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印,放在桌面上,推到陈方面前,“这是水师司的印信。从今天起,水师司的粮秣调配、船料统筹、对外交涉,你都管。不用事事问我。”
陈方看着那枚铜印,愣住了。铜印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刻着“水师司印”四个字,篆书,棱角分明。他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尖微微有些抖。
“将军,我才二十二岁——”
“我建聚落的时候也才二十三。”张明远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但是真的在笑,“岁数不顶用,做事顶用。”
陈方把铜印握在手心里,使劲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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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刘贵的商队出发了。队伍不大,连人带驮马一共三十二个,驮着盐、布匹和几口铁锅,还有一箱晒干的鱼,走得很轻便。刘贵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皮肤黝黑,笑起来满口白牙,但一双眼睛很稳,说话不多。
张明远送他们到西门外。四月的风从西北边吹过来,干燥里带着一点土腥气。刘贵骑在一匹青灰色的驮马上,回头朝他抱了抱拳:“将军,最多两个月,我一准回来。”
“路上小心。”张明远说,“遇上羌人,盐布先给,不要硬来。铁的事问到了就回,不急这一趟。”
刘贵应了一声,勒转马头,带着队伍沿着黄土路往西去了。驮马的蹄子踏在松软的春土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张明远站在城门口目送,直到那支小小的队伍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缩成几个模糊的点,才转身回去。
当天下午,他在衙门里见到了周老实。
周老实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个本子,用粗纸钉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些字。张明远接过来翻了翻,是他那一片村落的田亩账,每一户的地在哪里、种了什么、浇了几次水,记录虽然简陋,但条理清晰。
“上回您说让村里自己记,”周老实搓着手,有些局促,“我找学堂里的小程先生教着写的,不太好看,您多担待。”
张明远把账本合上,递还给他:“写得很好。往后一个月报一次,报到荀先生那里就行。”
周老实接过账本,脸上的局促松了些,又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话,直说。”
“将军,”周老实搓了搓手,“我闺女正月生的,还没起大名。她娘说想请您给赐一个……”
张明远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想了想:“叫‘春苗’吧。正月生的,春天就到了。”
周老实念了两遍,咧嘴笑了:“春苗,好,好。谢谢将军!”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将军,今年麦子长得好,您放心!”
人走了,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金色。张明远站在光里,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弧度。他低头看向桌案上的舆图,三条线画在上面——往西是刘贵,往南是程邺与陈方,往东是李顺日夜不停的信报。
三条路同时伸出去,像一棵树正在往三个方向扎根。可树越大,风就越猛。司马师的名字还压在心头,那三十艘河船让他夜里睡不踏实。
他伸手把舆图卷起来,放回架上。桌角摆着那只木匣子,拳头大的铁料沉沉地搁在里面,暗红的锈斑在午后的光影里微微发亮。
半年。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半年里要找到新的铁源,要让水师至少再下水两艘船,要弄清楚司马师到底想干什么,还要让六万三千人安安稳稳地把这季麦子收进仓里。
事情一件一件做。
他拿起笔来,铺开一张新纸,在抬头写下第一行字:
致蒋琬公:
蜀中铁减供一事,已悉。朔方春麦长势尚可……
窗外,四月的风正吹过田垄,把一片新绿推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