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暗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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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远喊了一声：老丈。

老农抬起头，认出他来，连忙直起腰就要行礼。张明远摆摆手，走近了，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麦苗：今年雨水还好？

前两天下了一场，正好。老农笑呵呵的，墒情够用，这一季收成差不了。

家里几亩地？

五亩，都是分了之后自个儿开的。

收成怎么样，够吃？

够吃。老农搓了搓手，去岁秋里打的粮，自个儿留了三成，剩下的卖给公仓换了些盐布。今年春上又添了两只鸡，圈在后院，一天能收两个蛋。比在汉中那会儿强多了，那会儿真是——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张明远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好好种。

陈方跟在后面一直没说话。走远了些，他才低声开口：将军，您带我看这个，是有话要说？

张明远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四月底的阳光落在田野上，把陈方晒得微黑的脸照得清清楚楚。这个年轻人刚从京口回来，肩上扛着水师司的印信，腿上还带着半个月奔波的风尘。他聪明、肯干、能扛事，但张明远知道，有些东西他还不够懂。

陈方，你在京口谈的那些，回头再细报。但有一件事，你现在就要想清楚——

张明远指了指那片绿油油的麦田：周老实这样的农户，五亩地，两只鸡，一年到头能攒下几尺布、几斤盐。他信的是能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水师、铁源、跟东吴的协议、凉州的商队——这些东西他不懂，他也用不上。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的刀不够利、船不够快、铁不够用，曹魏的兵就会打过来，他田里的麦子就会被连根拔走。

陈方安静地听着。

所以你做水师司的事也好，谈东吴的协议也好，不能光想着如何扩、如何大，还得想着如何稳。这个字，是地基。张明远看着他的眼睛，你在京口替我谈的每一笔，最后都要落回朔方的田埂上。记住了？

陈方郑重点了点头：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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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陈方正式把京口之行的报告呈上。孙权提出的条件——明年开春以海路抵会稽、与东吴合市，换铁料敞供——写得清清楚楚。张明远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说了一句：路还长，不急。

陈方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荀恽。荀恽抱着一摞文书正往里走，两人打了个照面。荀恽看了他一眼：陈方，脸色不大好。路上累的？

还好，陈方揉了揉太阳穴，就是昨晚写报告写到半夜，头有点沉。

这两天歇一歇。水师司的事先不急，我来替你看看。

陈方怔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我能行。

荀恽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进了堂里。他把文书放在张明远桌上，坐下来，声音放低了些：将军，莫河谷那边来了信。

孙武写的？

荀恽把一片竹简递过来，他写的。说渠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引水口拓宽了三尺，现在水量够两边的地用了。六十二户的地也量完了，编了新册，这两天就要抽签分田。但他还提了一件事——

张明远接过竹简扫了一眼。孙武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末段写的是：

另有一事，不敢不报。村中数户称，月前有一行商经过，自称自凉州来，兜售铁器，价格极廉。商者方脸、左眉有疤，说话带凉州口音。村民李大柱购锄头两把，价仅市价三成。此事看似寻常，然此人行迹可疑，恳请留意。

方脸，左眉有疤，凉州口音。张明远目光微凝，放下竹简，和荀恽对视了一眼。

荀恽眉头慢慢皱起来：他在莫河谷也露了面。

他知道我们的村正会写报告，张明远的声音很轻，他也知道我们的村正会把可疑之事报上来。他在试探。

试探什么？

张明远没有立刻回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城墙外的田野上。远处有孩子在跑，追逐着一只飞得低低的风筝，笑声隐隐约约地从风里送过来。

试探我们有没有把这个人的事情往下传。孙武报上来了，说明下头有人在管事。他下一个要去的，就会换一种办法收买，更小心，更隐蔽。他转过身来，李顺那边的鱼饵还没放。你把莫河谷这条消息压住，除了你我，谁都不知道。

荀恽点了点头，将那片竹简收进袖中。

窗外的风筝越飞越高了，细线牵着它在蓝天上忽左忽右地飘。孩子们的笑声一浪一浪的，混着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远远地传进堂里来。

张明远看了那只风筝一会儿，觉得它飞得真高。线没断，但线那头握着一只手。他不知道那只手是谁的，也不知道那只手什么时候会用力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