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试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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驮马只剩了二十四匹，比出发时少了八匹。刘贵骑在头一匹马上，脸上多了几道风沙刮出来的细口子，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是亮的。队伍后面驮着的货袋鼓鼓囊囊的，比走的时候重了许多。
张明远在城门里等着。刘贵看见他，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踉跄——腿在马上待久了，落地的时候软了一下。他站稳之后，快步走到张明远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矿石，表面带着暗青色的花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泠泠的光。
将军，他的嗓子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透着劲，张掖那边的矿，能开。我跟羌人部落的头领谈妥了，盐布换铁矿石，一斗盐换一车矿，运到朔方来我们自己炼。他们愿意供，但有个条件——每个月送一批盐过去，不能断。断了他们就不给矿石。
张明远接过那块矿石掂了掂。沉甸甸的，比陇西来的尾料重得多，用手摩挲了一下，涩中带滑，是好矿石的质感。
一个月多少？
他们手头有劳力，一个月能出三十车，一车约莫四百斤。刘贵说着伸出三个手指，一个月一万两千斤矿石。炼出来之后，至少六千斤好铁。
六千斤。张明远在心里算了一下，北疆军一年铁料的消耗量是七八千斤，有了这六千斤，再加上蜀汉渠道的供应，基本盘就彻底稳了。
路怎么走的？
从张掖往东，绕开曹魏的烽燧，走羌人牧场穿过去。拓跋云给我们领的路，来回二十八天。路上不太平，回来的时候遇了一股马贼，折了八匹马，人没事，矿也没丢。刘贵说到这里顿了顿，但那条路不能总走。一个月一趟，每趟都要提心吊胆，不是长久之计。
张明远把矿石收起来，拍了拍刘贵的肩膀：这趟辛苦了。你先歇两天，路的事后面再议。矿能运回来，别的都好办。
刘贵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因为缺水和劳累而显得发白的牙：将军，还有一事——拓跋云让我带句话。他说他们那边不只一个矿，沿着祁连山北麓还有好几处，以前汉人开的，后来都荒了。只要盐布能一直给，他可以把其他矿也指给我们。
张明远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他心里转了一圈：一个月一趟，绕开曹魏的烽燧走羌人牧场，盐布不断供——这条路脆弱得很，任何一环出了问题，矿就断了。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能开起来就是好的。
先把第一个矿稳住。他说，后面的等稳了再说。
刘贵应了，牵着他的马往城里走。驮队跟在后面，蹄声踢踢踏踏的，在城门口的石板路上响出一连串清脆的碎音。城门上那几个大字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亮——
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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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李顺来了一趟。
他的神色比平时紧一些，进门之后没坐下，站在那里说的第一句话是：鱼上钩了。
张明远放下手里的笔：姓张的把名单递出去了？
递了。但不是递往外头，是递给了西巷药铺里的那个医生。我们的盯梢看见了，姓张的黄昏时分去了一趟药铺，待了不到一盏茶就走了。他走之后，那医生连夜出城，往南去了。
出城？往南？
李顺说，他带了信，应该是要过河送到河东去的。我们的人跟了他十里，看见他过了渡口，就没有再追。按您说的，留着线。
张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五月的夜风涌进来，带着田间新麦的气味，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一点干草香。远处城墙上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在夜色里连成一条微微发光的线。
他送出去的那份名单，我们的人看到了吗？
看到了。药铺的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藏了一份底稿。我们的人趁那医生出城之后进去翻了，抄了一份回来。
李顺从怀里掏出一片细长的竹简递过来。张明远接过去，就着灯光看。上面列了五个名字，都写了职务和住址。他的目光逐行扫下去，看到一个名字的时候停住了。
城北粮仓副管，王有德。
他认识这个人。王有德是在流民聚落时代就跟过来的，建营之初管过伙房，后来调去粮仓做了副管，干活踏实，话少，不算多出挑，但从没出过差错。
张明远把竹简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其他人呢？
都是中低层的吏员。屯田司的登记员、城防的文书、工坊的一个匠头。都不是要紧位置。王有德是里面唯一管着实际东西的人。
李顺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
张明远在灯下站着，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想起几个月前在码头上看到的那条船，想起周老实递过来的那本歪歪扭扭的账本，想起刘贵带回来的那块青黑色的铁矿石，想起魏延目光灼灼地说难道我们还要守。
这些事情和这一份名单摞在一起，沉甸甸的。
先不动王有德。他的声音很平，他拿了钱，但还没递出东西。你找个人去敲打他一下——不用明说，让他自己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他自己会害怕，害怕了就会去找姓张的。顺着这条线，看看姓张的下一步要干什么。
李顺应了一声。
张明远把竹简折起来，放进桌角的匣子里，和那只放着劣质铁料的木匣子并排挨着。他关上匣盖的时候手指在木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把窗扇阖上了。
外面的麦田在夜色里安静地起伏着，风从河套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气和泥土的味道。五月了，麦子还有一个月就能收了。到时候满城都会飘起新麦的香气，粮仓会一车一车地装满，孩子们会跑到田埂上去捡落穗。
在那之前——他心里清楚——总有些东西要先烂一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