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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变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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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之后,贺齐被引进了议事堂。他进门之后没有急着落座,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堂内的陈设——墙壁上挂着舆图,墙角堆着竹简,桌案上摆着茶碗和一碟粗盐,简朴得近乎寒酸。他眼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得体的微笑,朝张明远拱了拱手。

久闻张将军治下有方,今日一见,果然气象不同。

张明远回了一礼,请他落座。贺齐坐定之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精致的帛书,双手奉上:吴侯亲笔,请将军过目。

张明远接过帛书展开。孙权的字圆润饱满,透着南方水汽浸润的绵软,但内容却硬邦邦的:

……闻将军水师已具两船,志在远航,甚慰。然海道之事,宜徐不宜疾。今春允以铁料易粮,须将军先遣一使至建业,当面具结盟书,明定界限。若船出朔方而未事先通报吴廷,则海道之约即作罢论。望将军慎之。

张明远看完,把帛书放在桌上,面上不动声色。他心里很清楚孙权这封信的意思:陈方从京口带回来的那个承诺——明春海路抵会稽换铁——是有一层隐形条件的。孙权不放心的独立行动,他要先掌控水师出海的调度权。至少,他要确保的船不会不打招呼就开到他的地盘附近。

贺侍郎远来辛苦。张明远的语气很平,吴侯的意思我明白了。遣使建业的事,可以议。但水师的调度权,至少目前不能交出。朔方到建业千里之遥,若每次出航都要先报再等批复,一条船一个来回就要耗去大半年——到时候铁料运到了,仗也打完了。

贺齐笑容不变:将军所言有理。但吴侯所虑也并非无据。若将军的船在东海上活动而不通消息,一旦与吴境百姓发生摩擦,两边都不好看。在下此行,正是为了商议一个两全之策。

什么策?

每月通报。贺齐从袖中又取出一片竹简,吴侯的意思是,每月初由朔方发一封快信至京口水师署,告之下月船运计划。若有临时变动,再另行通报。只要消息通畅,铁料的事从明年正月就可以开始履行。

每月通报。张明远心里过了一遍这四个字。孙权没有要求交出调度权,他要求的是知情权。但知情权这种东西,给了之后就会变成干预权,今天只是通报航行计划,明天就会变成这条路线不可行,请改道,后天就会变成此船不可出港,待吴侯批复。孙权做事,从来都是一步一步推的。

每月通报,可以。张明远说,但通报的内容由我们自定。哪天出港、几条船、大致去哪,这些可以说。载了什么货、跟谁交易,这些不在通报范围内。

贺齐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将军是爽快人。那在下就如此回禀吴侯了。

还有一事。张明远看着他,吴侯在信中提到铁料易粮,具体怎么易?多少粮换多少铁?含不含锻好的兵甲?含不含船用铁钉?这些细节,望贺侍郎今日一并敲定。

贺齐沉默了两息。他显然没想到张明远会把原本可以模糊议定的事情当面摊开来讲。这种风格在建业极少见——东吴的谈判从来都是你来我往推拉数月,每一寸让步都要等对方先开口。而眼前这个人,根本不玩这一套。

他在心里迅速重新评估了一下张明远的分量,然后换了一副更郑重的语气:将军所言极是。细节可逐条商议,在下已在京口备了底案,明日便可与贵司陈主事逐项核对。

张明远点了点头,端茶送客。

贺齐起身告辞,走出议事堂时再次环顾了一圈四壁,目光在墙角那几摞粗纸账册上停了一下,才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陈方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直到贺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才呼出一口长气:将军,孙权这封信来得不是时候。前脚司马师的水师刚乱,后脚他就派人来定规矩。他是不是知道了龙门渡的事?

他当然知道。张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六月的热浪涌进来,京口离洛阳比朔方离洛阳还近。他应该是收到消息说曹魏水师撤了,怕我们趁机做大,所以赶紧派人来套笼头。

那咱们怎么办?

张明远看着窗外。暮色正一层一层地往下压,远处麦田里的绿色在黯淡的天光里变成了暗沉的一片深青。再有半个多月就开镰了。新粮入仓之后,就有更多的粮可以拿去跟东吴谈条件,也可以有更多的储备用来应对任何变局。

他套笼头,我们就戴。张明远说,但戴在手上还是戴在脖子上,由我们说了算。明天你跟贺齐谈,把粮铁兑换的比价定得越细越好。定得细了,他每一条都有白纸黑字,以后想改口就难。孙权这个人最怕的就是白纸黑字——签了的东西,他不好意思当面反悔,只能背地里使绊子。背地里的绊子我们不怕,有李顺在。

陈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明天从上午就开始谈,一条一条过,他不耐烦更好。

对。他不耐烦,我们就要更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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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张明远一个人在议事堂坐了很久。桌面上摊着三样东西:左边是孙权的帛书,字迹圆润,语气礼貌但棱角分明;中间是李顺送来的河东密报,上面写着曹魏水师撤走的详细经过;右边是一片空白的竹简,等着他落笔写回信——给蜀汉蒋琬的回信。

他拿起笔,在竹简上开始写。

蒋公阁下:蜀中减供事已悉。朔方今夏麦收在即,所产除自用外,尚有可余。若蜀中需粮,仍可照去年之数议定,以铁换之。另有一事相询:凉州以西曹魏布防近况,贵朝可有知悉者?若能得一二情报,朔方愿以更多粮草相谢。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把笔搁在砚台上。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着,连蝉声都歇了。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水声——是黄河在不远处流淌,一刻不停地往南去。

他想起春初站在码头上的时候,看着那条船想路通了。现在船已经有了两条,第三条正在造。路确实通了,可路上的东西越来越多——曹魏的封锁、东吴的条件、内部的治理、人员的调配、铁料的续供、粮食的分配——所有的事情绞在一起,像一团越缠越紧的线。

他伸手把那团线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然后继续低头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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