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新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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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后十天,整个朔方都扑进了麦收里。
天还没亮透,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镰刀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一刀下去,一丛麦秆齐根断了,倒在臂弯里。身后的人紧跟着捆扎成束,一捆一捆地码在板车上。大车沿着土路吱吱呀呀地往粮仓的方向走,满载的麦穗压得车辙深深陷进路面里。
张明远一连几天都在田里。他卷着裤腿,戴一顶编得粗陋的草帽,走在收过的麦茬地里,用手捻起麦穗检查饱满度。每一穗都沉甸甸的,籽粒饱满得几乎要从麦壳里迸出来。
周老实那天早上割了自家五亩地里的第一垄,割完之后他把镰刀往地上一插,弯腰捡起一根掉落的麦穗,搓了搓,吹掉麦壳,把金黄的麦粒送进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将军!他远远看见张明远走过来,举起那根搓过的麦穗摇了摇,今年的麦子,颗粒又大又实,比去年还多两成!
张明远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几粒麦子看了看,也放进嘴里尝了尝。新麦的清香在齿间化开,带着一股太阳晒透了的甜。
五亩地能收多少?
周老实掰着指头算:去年一亩收了将近两石,今年看着能到两石三。五亩算下来,十一石往上跑。留三石自家吃,剩下八石卖公仓,能换不少盐布——他说到这里嘿嘿笑了一声,将军,我闺女春苗会爬了,前两天扶着墙站起来了,会喊人了。
张明远看着他,笑了笑:名字叫着顺口?
顺口!周老实连连点头,她娘天天春苗春苗地喊,娃子也爱应。将军您起的名字好。
张明远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沿着田埂往前走。田里的收麦声此起彼伏,镰刀割过麦秆的沙沙声、人们的吆喝声、板车的吱嘎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丰饶的轰鸣。六月的太阳高高照着,金色的麦田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像一片燃烧的浅海。
到了第七天,麦收结束。三座新仓装满了大半,老仓也塞得严严实实。荀恽算了一夜的账,第二天一早红着眼把总数报给张明远:本季小麦总收四万二千石,加上去年余粮,合计存粮超过十一万石。
比去年多了两成,荀恽的嗓子哑着,但语气里有掩不住的轻快,够吃一年半。
一年半。张明远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足够应对任何封锁,足够在谈判桌上有底气,也足够支撑更多的对外行动。他点了点头,让荀恽先去歇着,自己站在新仓门口看了一会儿。仓门敞着,里面堆叠的麻袋垒得像一座座小山,新麦的气味浓烈地涌出来,干燥、温热、带着土地的厚重。
他伸手在一个麻袋上按了一下,麻布粗粝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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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陈方和贺齐的谈判终于有了结果。两个人面对面磨了整整半个月,把粮铁比价从粗略的以粮易铁磨成了一纸长达三十条的详细契约:哪种粮、几成干、运费由谁承担、运输损耗按多少折算、铁料含几成杂质、交货地点在哪里、延期交付的罚则——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双方签字按印,一式三份。
贺齐走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疲态,那是一种事情办妥了但人被掏空了的神情。他和陈方在城门口道别,拱了拱手说:陈主事,你是我见过的年轻官员里,最耐得住烦的一个。
陈方笑着说:贺侍郎过誉了。劳您跑这一趟,一路顺风。
贺齐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沿着来路往南去了。马背上的漆木箱子换成了轻便的口袋,口袋里装着张明远回赠孙权的礼物——两匹朔方产的细麻布和一坛晒干的枸杞。轻飘飘的,不值什么钱,但孙权的面子做得足足的。
陈方站在城门口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远处,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没两步,迎面碰上魏延。魏延刚从校场出来,一身汗,袖子撸到肘上,看见陈方就问:谈妥了?
妥了。三十条,每一条都按了手印。
魏延咧嘴笑了一下:干得漂亮。回头请你喝酒。
陈方摇头笑:酒不急。水师第三艘船的龙骨要上第二道漆了,我得去看着。
两人在巷口分了手。陈方拐向码头方向,魏延往校场走。六月末的太阳还毒,但比前些日子软了一些,照在人身上没那么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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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刘贵第二趟从张掖回来了。这一趟比上回顺利得多,拓跋云的族人在路上接应了一段,避开了两拨曹魏的巡骑。驮队驮回来的矿石比上一趟多了一成,刘贵整个人也比上回精神,脸上的风沙口子愈合了,肤色更黑了些,但眉眼舒展着。
他把矿石交割完毕之后,没急着休息,先跑到议事堂找张明远汇报。
将军,拓跋云说张掖那边入秋之后曹魏的巡骑会减少——他们冬天要收拢兵力守城,顾不上荒原上的矿。如果我们能趁着秋天多运几趟,把明年的存量攒够,冬天就不怕断了。
张明远听他说完,点了点头:那就多跑几趟。派兵护送不行,动静太大。你去找李顺,从猎狼队里借几个认路的斥候跟着,沿途多设几个补给点,别让驮马累垮在半路上。
刘贵连连称是,兴冲冲地出去了。张明远看着他匆匆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春天,那时候他还在为铁料的事焦头烂额。如今虽然还不能说彻底解决了,但至少有了三条可以走的路——蜀汉的渠道、张掖的矿、东吴的契约——哪一条断了,还有另外两条撑着。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这三条线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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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的一个黄昏,张明远去了莫河谷。
他是骑马去的,只带了两个随从。路已经比春天好走多了,夯土路面加宽了不少,沿途每隔五里就有一个歇脚亭,亭子里备着水罐和草料。骑了大半日,阴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山脚下的河谷里炊烟袅袅地升着,一片安宁的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