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新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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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武在村口迎他。这个年轻人比结业时长高了一些,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穿着粗布短褐,手上有茧,整个人像是被这片土地透了,不再有学堂里那种书卷气。他行过礼之后,领着张明远在村里走了一圈。
河谷比春天时热闹多了。土屋之间新修了排水沟,沟边种了一排小树苗,还活着大半。田里的秋作物正在长,高粱绿油油的,豆角爬满了篱笆。几个孩子在村口的空地上追着一只皮球跑,那球是用旧布缝的,里面塞了干草,踢起来轻飘飘的。
胡汉混着住?张明远问。
混着。孙武指给他看,东头那几户是胡人的,西头是汉人的,中间这条道是公用的,两边都有人。上个月两边的孩子打架,我去处理的时候发现他们爹妈已经在旁边坐下聊起来了,问怎么种秋豆。我反倒成了多余的。
张明远听了,嘴角动了动。他走到河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水流——水量比春天大多了,引水口修得整整齐齐,石砌的渠沿被水流磨得光滑。
干得不错。
孙武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但脸上浮起一层年轻人才有的、压不住的高兴。
张明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走了。你继续待着,年底学堂结业礼的时候回城一趟,徐先生要见你。
孙武应了,一直送到谷口才停步。张明远上马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还站在路口目送,暮色里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他转回头,催了催马,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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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魏延和王平在城墙上走了一圈。
新修的城垛比原先高了一尺,射孔也加宽了,从上面往下看,护城河沿岸的视野开阔了不少。魏延在垛口间站了一会儿,朝南边望去——那是龙门渡的方向,距离太远,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曹魏的船还停在那里,虽然少了、缩了、退了,但没走干净。
司马师这一个月没动静。王平也望着那个方向,他在养。
养好了一口气扑过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晚风从城墙上吹过来,带着秋天初起时那股干燥而清冽的气息。魏延扶着垛口的砖,手指在粗砺的砖面上慢慢摩挲。
王平,你说我们还能守多久?
守多久都行。王平说,粮够,铁够,人够。他五万人在外面耗着,光运粮的队伍一天就要吃掉他的底子。我们耗得起,他耗不起。
魏延没说话,在垛口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下走,走了两级台阶之后停了一步,声音不大不小地扔过来一句:下次他再动,我想打回去。
王平没接话,但嘴角略微动了一下。他跟在魏延身后下了城墙,两个高大的背影一前一后地融进了城楼下正在暗淡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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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张明远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蒋琬的回信。蜀汉方面写得很客气,感谢了朔方的粮草支援,附了陇西布防的一份简图作为回礼,并且在最后提了一句:魏主曹叡今夏多疾,朝中颇有议论。若魏廷生变,正乃将军之机。
张明远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折起来收好。曹叡多疾。他在心里把这几年来曹魏的情报过了一遍——曹叡继位时二十出头,如今也才二十七八,正值壮年,为什么?如果是真的,那司马懿和司马师这对父子在朝堂之上的分量就更重了。前线统兵的太傅之子,朝中得宠的太傅,父子联手,内外呼应——这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第二封信是东吴那边来的。贺齐回到建业之后呈报的粮铁契约得到了孙权的正式批复,加盖了吴侯大印的副本快马加鞭送到了朔方。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卷孙权亲笔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契约已定,共期来春。望将军守诺,以海路见。届时铁料自当如约。建业秋深,桂香满城,甚念北方故人。
张明远看完,把信放下。孙权的词藻温雅,像一杯温水泡开的茶,袅袅的,闻着香,但喝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他在甚念北方故人六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把这封信也收进了匣子里。
油灯的光在桌面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排开的这些东西——十一万石粮、三条铁路、两条船、三千骑兵和四千步兵、六万三千人的人口册、一整箱来信和文书、一整架卷起来的舆图。
一年前他站在码头上,想着路通了。现在他坐在这里,路确实通了,而且不止一条。但在每一条路的尽头,都站着一个人——司马师在东边攥着五万兵,孙权在南边攥着他的船和铁,蜀汉在西边攥着摇摇欲坠的盟约,鲜卑在北边的草原深处蛰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抬头。
四面都是眼睛。但四面也都留着缝隙。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一一收拾好。窗外月光明亮,照在院子里的枣树上,枝头挂满了青红色的小枣,密密匝匝的。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徐庶坐在他对面说。
他走出堂门,站在廊下抬头看天。八月的夜空高远清澈,银河横贯南北,星星亮得像被冰水洗过。晚风里带着新麦和干草的香气,从田野那边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沉静而安稳。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响。夜色浓稠而漫长,但天总会亮的。
张明远在廊下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屋,坐在桌前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了一行字,作为这一卷的终笔:
建兴十一年秋,朔方城,万民足食,仓廪充实,兵甲新铸,水师初成。北疆固,南道通,西矿入,东约立。然鼎重矣,持之者当更慎,更稳,更韧。
他搁下笔,吹熄了灯。窗外的月光涌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秋虫的鸣叫,细细的、清清的,一声接一声,像是整个朔方都在夜色里轻轻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