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旧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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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关在议事堂后院的一间小屋里——那间屋子平时锁着,钥匙他自己收着,连徐庶也没进去过几回。屋子不大,朝北开了一扇小窗,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十几只木匣,每个匣子外面都贴着褪了色的纸条,上面写着年份。
建兴三年。建兴四年。建兴五年。
他拉开架子的最底层,抽出最里面那一只。匣子上的纸条已经模糊得看不清字了,但他不用看也知道是哪一年——建兴二年,流民聚落的第二年。那一年整个聚落差点散了三次: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饿倒了十七个人,夏天河水改道冲了刚开出来的三十亩地,秋天又有过路的散兵游勇来打秋风,是魏延带了七个能拿动家伙的人把他们撵跑的。
他打开匣子,里面的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卷竹简,绳子已经断了,竹片散了大半,用一根麻绳重新扎过。他解开麻绳,把竹片一片一片排开,拼出了最早的那篇屯田约法。字是徐庶写的,他那年眼睛还好,字迹工整有力,逐条写下了分地、轮种、纳粮、互助的规矩。全篇不到三百字,每一句都是被饿肚子和泥腿子逼出来的实话。
张明远把竹片重新拢好,用麻绳扎上,放回匣子。匣子底下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麻纸,叠成了巴掌大的方块。他打开来,纸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那是他二十三岁那年夏天,蹲在河滩上画的水渠走向图。画得很丑,但那条线实际挖出来的时候,把河边一百多亩旱地变成了水浇地。那年秋天,聚落里的人第一次吃上了完整的、没掺糠皮的白面馍馍。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原样叠好放回去,合上匣子,推进架子深处。
窗外有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故意压着步子走的。张明远听出来是谁,没动。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有人敲了两下门框。
明远。徐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急不慢的,我路过,见门没锁,猜你在这儿。出来坐坐?
张明远站起来,推开门。徐庶站在门外的院子里,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眼睛这两年花得厉害,日头暗些的地方就看不清路,竹杖是去年张明远让张端削的,刮得光溜溜的,漆都没上。
去槐树底下坐?张明远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学堂前院的槐树下。树荫比夏天薄了许多,漏下来的光斑零零碎碎地洒了一地。徐庶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竹杖靠在膝盖边,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树冠。
叶子开始落了,他说,今年秋天来得早。
北边旱,草黄得也早。
徐庶没接这话,而是偏过头来,脸朝着张明远的方向,但眼里的光对不太准,大概只能看个模糊的影子。
你在屋里看什么呢?他问。
旧东西。建兴二年的。
徐庶笑了笑。那年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饿肚子、挖渠、挨打,三件事来回转。
值钱。
徐庶不说话了。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落了两片槐树叶,其中一片落在徐庶的袍子下摆上,他没有察觉。
过了好一会儿,徐庶才又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明远,我跟你说个事——我想退了。
张明远没接话。
不是今天就走,徐庶摆摆手,把今年过完。学堂第五期的课程我已经排到冬月了,最后一批讲义也交到了助教手上。等那批孩子学完了,我就搬到后院那小屋里住。有什么事你让人来叫我,我还能提点意见,但正经的差事就不领了。眼花,看不了细字,写字也走样,留下来反而占着位子。
他说完这段话,石凳上静了一会儿。远处学堂里有人在下课,年轻学生们散出来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从廊下传过来,热热闹闹的。
张明远开口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你想到哪住?后院那间屋漏雨,我让张端给你修修。
徐庶点了点头。修修就行。不用大动,换两片瓦,把窗纸糊一糊。我一个人住,清静。
那我让人给你多送些炭。那屋朝北,冬天冷。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徐庶的竹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着画着停住了。他说:明远,有句话我压了几年了,今天说了吧。
你说。
你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劝你建学堂。那时候我跟你说,我不信这世上有一个地方能永远靠一个聪明人撑着。这话现在还是对的。
张明远点头。
但我要再补一句,徐庶的手指在竹杖上轻轻敲了两下,现在学堂里的人够了,你的担子该匀一匀了。不是说你干得不好,是说你干得太好。一个人干得太好,别人就不会伸手。你松一松手,底下的人就站起来了。
张明远看着徐庶的侧脸。七十多岁的人了,皮肉松了,背弯了,但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那股子从年轻时候带过来的硬气还在眉骨上挂着。
知道了。张明远说。
徐庶拄着竹杖站起来,张明远要去扶他,他摆手不让。不用扶。院子里路平,我认得。
他慢慢走了几步,在槐树根那里停了一下,低头用竹杖拨开一片落叶,底下露出来一丛冒了头的野草。他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拐过廊角就不见了。
张明远一个人坐在槐树下,石板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这会儿已经凉下去了,坐着刚好。头顶又有叶子落下来,他伸手接了一片,捏着叶柄转了两圈。叶子黄了大半,叶脉还是绿的,脉络清晰得能看见水分的流向。
他把叶子放在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叶屑,往议事堂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