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莫河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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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河谷在朔方城西北一百二十里。
说是河谷,其实水不大,一年里大半时候河床是干涸的。只有夏秋两季上游化雪的水流下来,才能漫过河底的卵石,勉强算一条河。但河两岸的土地不差——黄土层厚,排水也好,只要有人愿意花力气引水修渠,能种的东西不少。
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除了偶尔路过的牧民在这里歇脚打尖,没人定居。建兴六年秋天,第一批胡汉混居的农户被安置到了这里,一共四十七户,其中二十三户是从并州逃过来的汉人流民,二十四户是从鲜卑和匈奴部落分化出来的散落牧民,有的带着牛羊,有的只带了一卷铺盖。
五年过去了。莫河谷现在有一百三十七户人家,六百多口人。去年新开了一所小学堂,教孩子认字和算术,兼教汉话和胡语互通。教书的先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匈奴归化人,汉名叫赵适,从前在草原上给部落头人当过书吏,汉话说得比很多汉人还利索。
张明远是秋收前去的莫河谷。他没提前打招呼,只带了两个随从,骑马走了大半天,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河谷里的景象跟他上一次来的时候又不一样了。沿着主河道两侧修了两条平行的水渠,渠边种了柳树,柳条还绿着,在水面上垂下来扫来扫去。水渠两边的田里麦子已经收过一茬了,地里留着一拃高的麦茬,黄澄澄的一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暖意。远处有人在翻地,用的是牛——两头牛拉着一张犁,犁铧翻开深褐色的土,土块在日光下冒着潮湿的、新鲜的气息。
张明远在村口下了马,把缰绳递给随从,自己走进去。
村口的牌坊是去年新立的,木头的,刷了桐油。牌坊上刻了一行字,汉文和匈奴文各一行,内容是建兴八年莫河谷第一批住户共同议定的村规第一条——田不分族,水不争先,共耕共收,有余共济。
他站在牌坊下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往里走。
村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边是土坯墙的院子,院墙都不高,站在街上能看见院子里晒的玉米棒子和红辣椒。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街边玩石子,看见生人进来也不怕,其中一个抬起头冲他咧嘴笑了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赵适从村南头迎出来,裤腿卷着,鞋上全是泥,像是刚从地里上来的。他跑了几步,在张明远面前站定,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拱了拱手。
张将军,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备饭。
不用备。我路过,看一眼就走。张明远看着赵适,比上次见又黑了些,但精神头好,眼睛亮。今年收成怎么样?
赵适脸上的笑藏不住,比去年多收了小两成。东边那片新开的梯田今年头茬麦,亩产比河边的差一些,但也不赖。最要紧的是今年水渠修通了,上游蓄了两个小水塘,旱的时候能顶两个月。
人呢?定居的稳了?
稳了。上个月又有三户从北边迁过来,是听说莫河谷有地可分、有学可上。我都按规矩登记了,分了地、排了渠水配额,从学堂挪了两间厢房给他们暂时住着,等秋后自己盖房。
张明远点点头,跟着赵适沿着主街走了一圈。路过一户人家门口时,一个胡人模样的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看见赵适便招手打了个招呼,说的是一句匈奴话。赵适回了一句,然后扭头跟张明远解释:她说今年她家孙子上学了,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再往前走,街尽头有个不大的打谷场,场上几个年轻人在晒麦子,用木耙把麦粒摊开翻晒,麦壳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其中一个小伙子看见张明远,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喊了一声:将军!
张明远不认识他,但点了点头。
赵适在旁边说了一句:那是五年前第一批来莫河谷的牧民家的儿子,今年十八了。去年结了婚,媳妇是南边迁来的汉人姑娘。两人在村里学堂认的字,现在自己能记工分、算账目。
张明远看着那个小伙子。十八岁,身板结实,肤色晒得黝黑,露出的胳膊上有一道旧伤疤——大概是早年放牧时留下来的。他冲张明远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翻麦子,动作熟练又认真。
赵适,张明远收回目光,你记个事。
您说。
莫河谷的示范经验,整理成一份文卷,送到政事学堂去。今年冬天让学堂的学员来轮驻一批,实地学学怎么管一个胡汉混居的村子。学完了回去,以后别的地方要推这类村子,有人能用。
赵适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头:我这就着手整理。
张明远没再多留。他出了村口,翻身上马,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往下落,整个河谷被染成了暖融融的橙红色。麦茬地、水渠、柳树、土坯院墙、晒场上翻动的麦粒,一切都在秋天傍晚的光里慢慢静下来。远处有人吆喝牛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山谷里荡了几下才散掉。
他拉了拉缰绳,马调转头,沿着来路往朔方城的方向走。
身后莫河谷的炊烟升起来了,很细,很淡,直直地往天上飘,在这个无风的傍晚里像一根根白线,把天空和土地缝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