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黑匣子,是一扇门(1 / 2)
乔莱和罗勒飘在院墙最上方。
她才当鬼没多久,身子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的,像一团被风吹着的絮。她的身体边缘比之前更模糊了,那层淡淡的青光忽明忽暗,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
督军府的天色暗下来了。
先是天边那点最后的灰白被吞掉,然后是屋顶的轮廓模糊掉,然后是那些树、那些假山、那些回廊,一个一个地融进黑暗里。那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府邸都裹在里面。
黑沉沉的小径在两排老树之间蜿蜒着。
那些树很高,是那种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它们的枝丫伸出去,在头顶交缠在一起,把小径遮得更暗。那些枝丫光秃秃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扭曲的枝条,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画出乱七八糟的线条。
风从树梢上吹过去。
那些枝条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轻,可在这死寂的傍晚里,那轻也显得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枝条间低语。有时候那声音会忽然变尖,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有时候又会变成呜咽,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偶尔有灯。
不是那种亮堂堂的灯,是隔很远才有一盏的白纸灯笼,挂在回廊的转角处,挂在院门的门楣上。那些灯笼是纸糊的,白色的纸在风里微微鼓动着,像是一张张正在呼吸的脸。灯笼里的火苗在风里晃着,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是有人在远处眨眼睛。
那光落在小径上,落在地上,照出的不是路,是更深更暗的阴影。有光的地方,那光只照亮一小块,周围反而更黑了。那些影子在光里扭曲着,拉长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影子里爬出来。
偶尔有巡逻的军兵走过。
三个人,排成一列,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们的脚步很整齐,沙沙沙沙的,和风声混在一起。火把的光在他们手里晃着,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些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空洞洞的,看着前面,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们从那些白纸灯笼拖得又长又细。
他们从小径这头走到那头,消失在拐角处。
脚步声也消失了。
只剩下风声。
还有那明明灭灭的灯笼。
院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是罗勒。
一整个下午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终于从房子里出来了。
她从那棵老槐树后面闪出来,贴着墙根站着。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那颜色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只偶尔有灯笼的光扫过去的时候,才显出一点轮廓。那衣裳很紧身,不是白天那些夫人小姐穿的那种宽袍大袖,是方便行动的样式。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
只看见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盯着那些军兵消失的方向。
她穿着那身方便行动的深色衣裳,贴着墙根站着,等那些军兵走远。她的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颗星,盯着那些军兵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这是要出门?
等了一会儿。
确认他们走远了。
她从墙根处溜出来,沿着小径往前跑。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每跑到有灯的地方,她就放慢速度,贴着墙根走,让那灯笼的光照不到自己。等过了灯,她又开始跑。她的身影在那些明明灭灭的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夜行的猫。
她往后门的方向跑。
她得跟上去。
虽然不知道她要去哪儿,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
但那股力量又在拽她了,从那个方向,从那个正在远去的身影的方向。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的乔莱。
“我得跟上了。”
她的声音有点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乔莱也看着那个方向。她的鬼魂比小贞勒凝实一些,身上的光也更稳定。她眯着眼睛,盯着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但你跟不跟我一起?”
小贞勒问。
乔莱摇摇头。
“去不了。”
她说。
“今晚督军府交班,有一段时间刚好没人。我得去找我的黑匣子。”
她还想再问什么,可身子忽然一紧。
那种紧说不清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她,从很远的地方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变淡——
不是消失,是那种被拉扯的淡,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把她往那个方向拉。
她身体的方向。
她身体已经走得很远了,快要到她能离的最远距离了。
“我得走了。”
小贞勒说。
乔莱点点头。
两人看着对方,都知道这一别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有机会再见。”
小贞勒说。
乔莱也点点头。
“有机会再见。”
小贞勒转身,往那个方向飘去。
她飘得很快,比刚才快多了。那股拉扯的力量越来越强,像是在催她,在赶她。她顺着那力量往前飘,飘过那些黑沉沉的小径,飘过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笼,飘过那些巡逻的军兵刚刚走过的地方。
她身体就在前面。
她跑得很快,偶尔回头看一眼,又继续跑。她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一只鬼在跟着她,不知道那只鬼就是她自己的魂魄。
小贞勒跟着她,越跟越近。
那股拉扯的力量也越来越强。
可那力量不是从她身体身上来的。
是从更远的地方。
是从她身体要去的地方。
离体太远的感觉不好受。
小贞勒现在知道了。
刚才和乔莱在一起的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两个人离得近,那感觉就像——就像胎儿还在母体里。虽然本体在吸收魂灵的能量,但那个吸收很细微,细微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一旦离开了一定的距离,那种能量吸收就会骤然变得剧烈。
不是疼。
是空。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一大口一大口地抽,抽得她整个人都在发虚。她的身体——如果魂魄也有身体的话——在变淡,在变轻,在变得越来越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雾。那层淡淡的青光在晃动,在闪烁,像是快要熄灭了。
她只能拼命往前飘。
离她身体越近,那股被抽走的感觉就越弱。
可只要她慢一点,那感觉又会变得剧烈。
她像是一只风筝,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必须紧紧地跟着,不能慢,不能停,不能离得太远。
好不容易离开了督军府。
那扇后门在她们身后关上,把那些明明灭灭的灯笼和黑沉沉的小径都关在里面。
外面是另一条路。
很窄,很偏,两边是矮墙和荒草。那些矮墙是土坯的,很多地方都塌了,露出里面的碎砖和泥土。那些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枯黄了,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没有灯。
只有月光薄薄地落下来,把那些荒草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爬动着,扭曲着,像是活的。
她身体走在前面。
她还是很快,脚步很急,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她的影子在地上拖着,跟着她,一起一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