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黑匣子,是一扇门(2 / 2)
小贞勒飘在她身后不远处。
这条路她没来过。
可她就是觉得熟悉。
那种熟悉说不清楚。不是走过的那种熟悉,是另一种——像是梦里来过,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来过,像是这条路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荒草、每一个拐弯,都在她脑子里印着。
那些石头,那些歪歪扭扭的界碑,那些倒在地上的枯树,那些塌了一半的矮墙——每一样东西都让她觉得眼熟。好像她曾经在这里走过无数次,只是全都忘了。
越往前走,那种熟悉的兴奋感就更加强烈。
比那天的南院还要吸引她。
那天她去南院,是因为罗芮在那里,是因为那些诡异的仪式,是因为她想知道真相。可那只是“想知道”,不是这种——这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在喊她,在告诉她“快来”的感觉。那种召唤从骨髓里往外渗,从魂魄里往外涌,让她整个人都在颤栗。
乔莱说过,黑匣子对魂灵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难道她们正在靠近黑匣子?
她不知道这条路叫什么,不知道它通向哪里。可她想,也许这条路就是通往典当行的路。也许那天晚上她追着小贞出来,走的就是这条路。也许这条路早就印在她脑子里了,只是她忘了。
她默默祈祷。
希望她身体——那个走在前面的女人——一会儿办事的地方能离典当行近一点。
不,最好就是典当行。
那样她就能进去,就能找到黑匣子,就能——
就能怎么样?
她不知道。
但她得进去。
她往前飞了一点,飞到她身体身后很近的地方。
她试着开口。
“咱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那声音从她嘴里飘出来,轻轻的,飘忽忽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身体脚步没停,可她明显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可那个顿,让小贞勒的心跳——如果她有的话——快了一拍。
她能听见!
她身体能听见她说话!
她往前又飞了一点,飞到她身体身侧,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眉眼,鼻梁,嘴唇——和她一模一样。
可那表情不一样。
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表情——那种笃定的、坚定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表情。不像她,从醒来到现在,一直懵懵懂懂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她身体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着,眼睛盯着前方,像是在赶赴什么重要的约定。
她身体没看她。
可她开口了。
“去哪里?”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去请神。”
请神?
那两个字落在小贞勒耳朵里,让她愣了一下。
这段话怎么这么熟悉?
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不,不是听过,是在哪里见过,在什么书里,在什么故事里,在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可她来不及多想。
因为前面出现了灯光。
不是那种明明灭灭的灯笼光,是另一种——昏黄的,稳定的,从一扇门里透出来的光。那光很暖,在黑暗里亮着,像是有人在等她。
那扇门她认识。
破旧的,斑驳的,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那门是木头的,很旧了,门板上裂了好几道缝,从那些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在灯光里泛着幽幽的光。
那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很旧了,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典当行。
那三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
小贞勒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那块牌匾。
它挂在那里,歪歪斜斜的,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几道笔画。可她知道那是典当行,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那股熟悉的、焚烧落叶的烟气,正从门缝里飘出来,钻进她的鼻子里——如果鬼也有鼻子的话。
她的心跳——如果她有的话——快得像是要炸开。
黑匣子就在里面。
那个从博古架上消失的黑匣子。
那个小贞窜进去的黑匣子。
那个乔莱说要去找的黑匣子。
它就在里面。
她顾不上别的了。
那个走在前面的身体——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忽然放慢了脚步,开始警惕地往四周看。她的手摸向腰间,像是要掏什么东西。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扫来扫去,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她盯着那扇门,盯着那块牌匾,盯着那些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可小贞勒根本顾不上她。
管不了那么多了!
趁着乔莱对自己说的话自己还记得,趁着那股吸引力还在拽她,趁着那扇门还没关上——
她猛地往前一窜。
刺溜一声——如果魂魄也能发出声音的话——她从那扇门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里面还是那个样子。
博古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层层叠叠堆满了落灰的物件。那些架子是黑漆的,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那些物件摆在上面,瓷瓶、铜镜、绣品、金属器物,一个个沉默地立着,在昏黄的灯光里投下重重叠叠的影子。
昏黄的灯光从某处透过来,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就那么亮着,照出那些沉默的轮廓。空气里有陈年木头和纸张的气息,还有那种焚烧落叶的烟气,还有别的什么——甜的,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那只香炉还在博古架下方,铜的,生着暗绿色的锈,炉里的烟还在丝丝缕缕地往外飘。
可她没有心思看这些。
她顺着冥冥中那股力量的指引,往上飘。
那些博古架很高,很高,她一层一层地往上飞。那些落灰的物件从她身边掠过,一件一件的,像沉默的魂。她飞过那些瓷瓶,那些瓷瓶的釉面在灯光里泛着光,像是眼睛在看她。她飞过那些铜镜,那些铜镜的镜面暗沉沉的,映不出东西,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看她。
那排博古架的最上方,有一只木匣。
是花梨木的。
木纹被黑漆弄得不是很明显,但是很好看,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是年轮,又像是别的什么。它摆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和其他落灰的物件不一样,它身上一点灰都没有,像是有人经常擦拭。那木匣的表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映着那昏黄的灯光,像是一小块琥珀。
就是它。
小贞勒盯着那只木匣,那股吸引力越来越强,越来越强,强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力量从木匣里涌出来,裹着她,拽着她,把她往那个方向拉。她身上的光在剧烈地晃动,像是风中的烛火。
她一头扎了进去。
混沌感开始笼罩自身。
像是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
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些感觉——都在远去,都在变模糊。只剩下一种很暖的、很软的、像是被包裹着的感觉。那感觉很熟悉,像是在母体里,像是在梦里,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经历过。
她开始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