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半真半假钓大鱼(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老瞎子客栈,天字三号房内。
窗外的黑水城外城,此刻已经彻底沸腾了。隐隐约约的惨叫声从远处传来,有的是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时的短促哀嚎,有的是被数人围攻走投无路的绝望嘶吼。法器对轰的沉闷气爆声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暗夜里点燃了一串又一串的爆竹。偶尔还夹杂着那些亡命徒临死前的咒骂声,骂得极其难听,把对手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然后戛然而止,显然是被一刀砍断了脖子。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座罪恶之城的夜空下,奏响了一首混乱而血腥的夜曲。
房间里却出奇的安静。那盏破旧的青铜油灯摆在歪斜的木桌上,灯芯已经很久没有修剪过了,火苗在灯盏里忽明忽暗地跳动着,将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石子腾没有点燃客栈里常备的那种劣质线香。那种香是用最便宜的草药渣子碾碎了压成的,点燃之后散发出的烟雾不但不能安神,反而会让人头晕脑胀。他只是将那块从血手盟暗桩取回来的冥海寒玉,从寒铅盒子里取出来,摆在桌子正中央。
寒玉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如同一块凝固了的深海。一股清冽而刺骨的寒气从玉石中缓缓弥漫开来,在房间里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冷雾。这寒气将窗外飘进来的血腥气和污泥的腐臭味隔绝得干干净净,反而让这间破旧的小屋有了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净感。
石子腾盘膝坐在桌旁的木椅上,双目微闭。他的呼吸平缓而绵长,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仿佛已经进入了某种极深层次的入定状态。在马老三看来,石爷就像是一尊石雕,一动不动,连体温似乎都降低了几分。
马老三不敢打扰,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将那条开了半指宽的缝隙又推开了几分,往外张望了一眼。街上火光冲天,不知道是哪家铺子被人趁乱点了。几个散修正扛着抢来的麻袋在巷道里飞奔,后面追着七八个人,刀光剑影闪过,跑在最后面的那个散修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呼——”
一阵不知从哪个方向钻进来的夜风,猛地灌进房间。那风来得突然,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什么东西烧焦了的糊味,将微开的窗棂吹得“砰”一声撞在墙上。窗棂上的旧纸被吹得哗啦啦作响,几片碎纸屑被风卷起,在房间里打了几个旋。
紧接着,桌上的油灯灯芯突然爆开一朵火花。那火花比寻常的灯花要大得多,炸开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溅出几点火星落在桌面上,烫出了几个细小的焦痕,随即熄灭。
站在窗边的马老三被这两下连着的动静吓了一跳。他浑身一哆嗦,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把锈铁剑的剑柄上。等看清是风吹窗户、灯花爆响,他才松了口气,赶紧转身去关窗户,嘴里嘟囔着。
“这鬼天气,风里都带着一股子血腥味儿。也不知道外面死了多少人了。老奴刚才看到街口那边,七八具尸体横在地上,都没人收,怕是到明天早上就得被野狗拖走。”
石子腾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去看窗外,也没有回应马老三的唠叨。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只是盯着桌上那盏还在跳动的油灯,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推演着什么。
“老三,你信命吗?”
石子腾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马老三刚把窗户关严实,转过身来,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干笑了两声。
“石爷,您怎么突然问这个。老奴这种烂命一条的人,哪有资格信命啊。在流沙河,活过今天不想明天,能多喘一口气都是赚的。真要信命,早就自己抹脖子了,省得在这人世间遭罪。”
“命由天定,运由己造。”
石子腾将目光从油灯上收回来,看向马老三。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但若能在逆天之前,提前洞察一丝天机,顺应时势而为,便能四两拨千斤。你不在意的那些细微末节,往往就是上天给你的暗示。就像刚才那阵风和那朵灯花。”
石子腾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那层薄薄的水汽上蘸了一点茶水,然后在木桌上画了几个古怪的符号。那些符号不是寻常的文字,而是某种卦象的简写,寥寥几笔,却透着一股玄之又玄的意味。
“刚才那阵夜风吹撞窗棂。风,在八卦中属巽,居东南,其数为五。窗棂被吹得撞在墙上,发出声响,这是‘动’,是外应。”
“紧接着灯花爆响。火,在八卦中属离,居正南,其数为三。灯花爆裂,火花四溅,这也是‘动’,是第二个外应。”
“现在是什么时辰?”石子腾抬眼问道。
“现在?”马老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老奴刚才出去办事的时候,听到外城更夫敲了三更天的梆子。三更是子时,现在约摸着,应该是丑时了吧。丑时是几点,老奴也不太懂这些。”
“丑时,时辰数为二。”
石子腾的手指继续在桌面上划动,将那几个符号按照某种规律排列起来。
“外应之法,讲究先见者为上卦,后见者为下卦。风吹窗棂在先,为巽,数为五,作上卦。灯花爆响在后,为离,数为三,作下卦。时辰丑时,数为二,作动爻。”
“上巽下离,得《风火家人》之卦。家人卦,利女贞,主内外和睦,各安其位。”
“五加三加二,总数为十。十除以六,余数为四。动在第四爻。”
石子腾的手指在“四爻”的位置上顿了顿,继续推演。
“四爻为阴爻,动则变阳。原本的上卦巽,其四爻为阴,变为阳之后,上卦由巽变成了乾。下卦离不变。所以本卦《风火家人》,变卦就是《天火同人》。”
马老三听得一头雾水,这些卦名他一个都没听过。什么巽什么离什么乾,在他耳朵里跟天书一样。他站在旁边,想插话又不敢,只能干瞪眼,等石子腾往下说。
“石爷……您这是在算卦?这又是什么名堂?和您白天在船上用的那个奇门遁甲一样吗?”
“不一样。”
石子腾摇了摇头,指着桌面上那些已经快要干涸的茶水痕迹。
“奇门遁甲讲究定时排盘,以年月日时四柱入局,推演天地人神四盘的格局。那是沙盘推演,是战略。而梅花易数,讲究心血来潮,随物起卦。不拘时间地点,只看你当时当下的心动和外界出现的征兆。比起奇门遁甲,梅花易数更重‘外应’,更讲究灵机一动。”
“我刚才本来在入定调息,但忽然心神一动,总觉得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就在我心念转动的那一瞬间,风吹窗棂,灯花爆响,这就是天地给我的回应。以这个瞬间起卦,推演接下来要谋划之事的吉凶。”
石子腾的目光重新落在桌面的卦象上,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体卦,代表我们自己。本卦下卦为离火,离为火,为光明,为文明。我们是离火,我们就是这件事的主体。”
“用卦,代表我们要面对的外部力量,代表接下来要谋划的事情。本卦上卦为巽木,巽为风,为入,为顺。木能生火,巽木生离火,用卦生体卦。”
石子腾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大吉之兆。说明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非但不会受到阻碍,反而会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不是我们主动去推动,而是有外部力量在帮我们推动,让火越烧越旺。”
“再看变卦。”
石子腾指向变卦的上卦。
“变卦的上卦变成了乾金。乾为天,为健,为刚,主肃杀,主兵戈。金,在五行中,是锋锐之物,是刀剑,是杀伐。而离火,能克乾金。”
“火克金。我们是火,对方是金。这说明最终的主动权,还是在我们手里。”
“在这黑水城里,带着肃杀之气,行事刚健霸道,又和落木谷有生死大仇的‘金’……”
石子腾抬起眼,看向马老三。
“你觉得是谁?”
马老三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他虽然不懂卦象,但脑子并不笨。在黑水城混了这么些天,各方势力的信息也灌了不少进耳朵里。乾金,肃杀,兵戈,和落木谷有死仇……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油灯都晃了晃。
“天雷宗!”
马老三压低声音惊呼道,那张老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兴奋。
“石爷,那血手盟给的玉简情报里说得清清楚楚,天雷宗的人最近一直死咬着落木谷不放!两派在燕国南部为了争夺源矿场打了十几年,势同水火!天雷宗修炼的是雷法,雷霆本就是天地间最刚猛肃杀的力量,正合这乾金之象!”
“您是说,天雷宗要动手了?!”
石子腾微微颔首,却没有马老三那么兴奋。他将那块冥海寒玉拿在手里,感受着那股仿佛连灵魂都能冻结的彻骨寒意。寒意在掌心蔓延,让他的思维变得格外清晰。
“他们想动手,但还缺一个绝对无法拒绝的理由。”
石子腾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欧阳绝毕竟是道宫境的大能。一个道宫境的修士,哪怕只是道宫一重天巅峰,也不是那么好啃的骨头。天雷宗在黑水城的坐镇之人,根据血手盟的情报,是一个叫雷霸天的长老,修为是道宫二重天。虽然在境界上压了欧阳绝一头,但到了这个级别,真要豁出命去死磕,必然是两败俱伤。雷霸天不是傻子,他绝不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大能残兵’谣言,就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
“大能残兵的消息虽然传得沸沸扬扬,但雷霸天这种老狐狸,活了几百年的人精,心里肯定在犯嘀咕。他会想,大能残兵何等神物,就算是残破的,也足以让那些圣地世家眼红,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流沙河?又怎么会被一个轮海秘境的散修抢走?这里面会不会有诈?是不是欧阳绝在故意放烟雾弹?”
“光靠黑水城的散修和那些小帮派,他们虽然人多,但都是乌合之众,打打顺风仗还可以,真要啃硬骨头,一哄而散比谁都快。光靠他们,根本咬不破落木谷别苑的防御大阵。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分量的强者去打头阵,这个僵局就破不了。”
“雷霸天最多只会在暗中给落木谷下绊子,派人盯梢,截杀他们的外门弟子,但绝不会亲自带人去冲击别苑。”
“那……那咱们之前布的局,岂不是白做了?”
马老三一听这话就急了。他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甘和焦躁。
“石爷您花了那么多心思,又是撒播谣言又是去血手盟取宝,好不容易把欧阳绝困在了别苑里,要是天雷宗不打头阵,欧阳绝早晚能缓过气来。到时候他发现上当受骗了,肯定会疯了一样报复咱们!咱们还能往哪跑?”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石子腾将冥海寒玉放回桌上,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空白的低阶传讯玉简。那玉简只有两指宽,巴掌长,通体呈淡青色,是黑水城各大店铺都有售的普通货色,一块下品源能买好几枚,不记名不挂失,用完之后就会自行碎裂,最是稳妥。
“所以,这就需要用到这《风火家人》变为《天火同人》的卦象了。”
“家人卦,巽木在上,离火在下,木生火,是风助火势。同人卦,乾金在上,离火在下,火克金,是与人和同。这两个卦象合在一起,说明了什么?”
石子腾自问自答。
“说明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求天雷宗帮忙,也不是去命令天雷宗。而是把一盘香喷喷的肉摆在他们的鼻子底下,让他们自己忍不住,主动扑上来撕咬。”
“老三,人情世故的最高境界,不是你低声下气地求着别人帮你做事,也不是你拿着刀架在别人脖子上逼他做事。而是你算准了他心里最想要什么,然后把一个天大的好处扔在他面前,让他自己觉得,如果他不把这个好处吞下去,他就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石子腾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丝极其微弱、细如发丝的神识探入那块空白玉简。
“这块玉简里,我要刻印一幅图。”
“图?什么图?”
马老三好奇地凑了过来,脑袋都快贴到桌子上了。
“一张能让道宫境大能、甚至超越道宫境的强者都为之疯狂的图。”
石子腾的语气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惊雷。
“也就是赵执事那个紫金袋子里,真正藏着的秘密。他拼着挪用巨额源石、不惜背叛宗门也要独吞的东西。”
“那是一幅上古遗迹的地图。”
马老三张大了嘴巴。
“但不是全部。只是一张完整的路线图里,最不起眼、最外围的一个小角落。小到光看这个角落,连那遗迹在什么地方都判断不出来。但只要是识货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上面的气息。”
石子腾抬起眼眸,那双眼睛深处,重瞳的符文若隐若现,有混沌光泽在缓缓流转,仿佛能看穿人心最深处那些被层层包裹的贪婪和欲望。
“那张图,是从赵执事身上抢来的。上面记载的,是一处上古无上大教的遗迹。那座大教虽然已经覆灭了无数万年,名字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里,但它的外围禁制依然在运转。其中有一处必经之地,遍布着连大能都能烧成灰烬的地心火焰。”
“赵执事之所以要倾家荡产买冥海寒玉,就是为了克制那片火焰,进入遗迹外围寻宝。”
马老三听得心惊肉跳。他虽然不知道这座“上古无上大教”到底是什么来头,但光是“连大能都能烧成灰烬”这几个字,就足以让他后背发凉。这赵执事,胆子也太大了,这种级别的遗迹也敢去闯。
“嘶——!”
马老三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石爷!那赵执事拼了命都要藏的图,那可是上古大教的遗迹啊!东荒多少年没出现过这种级别的遗迹了?上次听说有上古遗迹出世,还是几百年前,那一次光是死在大阵里的彼岸境强者就有两位数!”
“这种东西要是暴露出去,别说黑水城了,就算是那些荒古世家、无上圣地都会被惊动的!到时候咱们还怎么跑?咱们手里这块玉,就是催命符啊!”
“蠢货,急什么。”
石子腾毫不客气地呵斥了一句。他放下玉简,冷笑道。
“我若是把完整的图放出去,自然是找死。那张真图要是被外人看到,不出三天,整个东荒都会炸锅。我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但我刻进这枚玉简里的,只是那路线图最边缘、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只画了外围的几座山丘和一条干涸的古河道,连核心区域的入口在哪里都没标。光看这一角残图,谁也找不到那遗迹的具体位置。”
“不过,这一角残图上,却带着一丝极其古老、无法作伪的上古气息。”
石子腾的声音变得幽深起来。
“那是我用重瞳本源之力,强行从那张完整的真图上,剥离了一丝残存的上古道纹,拓印进去的。”
“那道纹虽然只有一丝,但它蕴含的气息,是跨越了不知多少万年岁月、属于那个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无上大教的独特烙印。任何一位道宫境以上的修士,只要用神识扫一下这枚玉简,就能立刻感受到那股苍茫古老、不可复制的道纹气息。”
石子腾将玉简推到马老三面前,语气森寒,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其重要的军机大事。
“你现在,立刻去办一件事。”
“石爷您吩咐!”
马老三见石子腾成竹在胸,每一个环节都算计得清清楚楚,也强行压下了心中的震惊和恐惧。他知道,石爷既然敢做,就一定有万全的把握。
“不要换衣服,就穿你现在这身。你现在这身破烂,是黑水城外城贫民窟里最常见的打扮,走到哪里都不扎眼。”
石子腾从怀里摸出两块指甲盖大小的下品源。那源石品相极差,是马老三之前在码头上差点被沙狗敲诈走的那种残次品,灰扑扑的,扔在地上都没人愿意弯腰捡。
“去外城西边的‘化骨巷’。那个地方是黑水城最底层的区域,住的都是乞丐、流民、和那些断了手脚被帮派抛弃的残废散修。那里的人命比狗还贱,死一个两个跟死几只苍蝇一样,没有任何人会在意。”
“到了化骨巷,你去找一个快要病死、或者快要饿死的老乞丐。注意,一定要找那种孤零零一个人、没有任何同伴的。这种人是黑水城最边缘的存在,没有人在意他的生死,也没有人会追究他的下落。”
“找到之后,给他一块下品源。就这一块,不要多给。给多了反而会让他起疑心。”
“然后,你让他拿着这枚玉简,去内城东区的奔雷阁后门。奔雷阁是天雷宗在黑水城的分舵,也是雷霸天坐镇的地方。后门那条巷子白天都没什么人,晚上更是连鬼影都没有一个。”
“你告诉那老乞丐,只要他把这枚玉简塞进奔雷阁后门的门缝里,然后再用他最大的嗓门,冲着门里大喊一声‘落木谷得远古秘宝,大能残兵掩人耳目’,他就能回到化骨巷口的破庙里,在供桌
石子腾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怜悯,语气冷得像那块冥海寒玉。
“你让他一定要记住这句话,一个字都不能说错。你就告诉他,这句话是某个大人物让他传的口信,只要把口信传到了,就能拿到源石。这些乞丐为了半块源石什么都愿意干,不会多问的。”
马老三听得目瞪口呆,额头上那层细密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声音有些发涩。
“石爷……这、这也太狠了。”
“那老乞丐要是真去了奔雷阁后门,喊那么一嗓子。奔雷阁是什么地方?那是天雷宗的分舵!门口守着的至少是命泉境的弟子。一个臭乞丐大半夜跑到人家后门大喊大叫,还喊的是落木谷的机密,天雷宗的守卫绝对会二话不说,瞬间把他劈成肉泥啊!”
“他连奔雷阁的门都进不去,更别提活着回到化骨巷了。那第二块源石,他根本连见都见不着!”
马老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他虽然是黑风山出来的老土匪,手上也沾过血,但他杀人都是有原因的,要么是劫财,要么是自保。像石爷这样,把一条无辜的命当做棋子,说扔就扔,他还是觉得心里发毛。
“我要的,就是他死无对证。”
石子腾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那双重瞳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如果他活着,天雷宗的人就会审问他,问他玉简是哪里来的,是谁让他送的。他虽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他记得你的样子,记得你的声音。天雷宗有无数种方法从他嘴里把这些信息掏出来。”
“只有他死了,这条线索才会断在奔雷阁的后门口。”
“乞丐死在奔雷阁后门,天雷宗的守卫必然会搜他的身。一个臭乞丐,半夜跑到天雷宗后门自寻死路,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反常的事情。守卫一定会想,他为什么来?他往门缝里塞了什么?他喊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他们搜出这枚玉简,将神识探入其中,看到里面那带有上古道纹气息的残图一角,再联想到乞丐临死前喊出的那句‘落木谷得远古秘宝,大能残兵掩人耳目’……”
石子腾微微前倾,盯着马老三的眼睛。
“你猜,雷霸天会怎么想?”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顺着石子腾的思路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雷霸天会想……落木谷今天在流沙河大张旗鼓地追杀那个黑衣人,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大能残兵!”
马老三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但因为压着嗓子,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嘶吼。
“大能残兵只是欧阳绝放出来的烟雾弹!不,不对!说不定那大能残兵本身就是这处上古遗迹里的东西!是那个黑衣人从遗迹里带出来的!或者,那根本就不是大能残兵,而是进入遗迹的某种钥匙!”
“总之,雷霸天会认定,欧阳绝手里掌握了进入一处上古无上大教遗迹的路线图!”
“而欧阳绝现在开启防御大阵龟缩不出,雷霸天之前可能以为他是被满城的谣言吓得躲起来了。但现在看到这张残图,雷霸天就会‘恍然大悟’——欧阳绝开启大阵,根本不是怕了那些散修,而是为了掩盖这远古秘宝的秘密!他是想等风头过去,趁乱带着路线图偷偷溜回宗门!”
“一旦让欧阳绝把路线图带回落木谷,落木谷的掌门和太上长老就会倾巢而出,独吞遗迹里的所有宝物!”
“到那时候,天雷宗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错。”
石子腾满意地点了点头。马老三这个老油条,虽然修为不行,但脑子确实好使,一点就透。在黑水城这种地方,脑子好使有时候比修为高更重要。
“谎言的最高境界,就是九真一假。”
石子腾伸出三根手指。
“远古遗迹的残图,是真的。欧阳绝在流沙河追杀黑衣人,是真的。他开启防御大阵龟缩不出,也是真的。这三件事,每一件都经得起查证,每一件都铁证如山。”
“唯一假的,就是那大能残兵。但这一个假货,却能把所有真线索都串联起来,编织成一个完美无缺的逻辑链条。”
“当雷霸天这种道宫境的强者,自认为看破了欧阳绝的‘掩人耳目’之计,自认为掌握了真正的天机时……”
“他的贪婪,就会彻底吞噬他的理智。”
“他不会再去求证这枚玉简的来源,不会再去想为什么一个乞丐会知道这种惊天秘密。因为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答案。而人,永远不会去质疑自己得出的结论。”
“到了那个时候,他绝对不会容忍落木谷将远古遗迹的秘密带出黑水城。就算他只有三成把握这残图是真的,他也一定会出手。因为在修仙界,三成的概率赌一处上古大教的遗迹,这笔买卖,血赚。”
“妙!太妙了!”
马老三激动得老脸通红,刚才那点对老乞丐的怜悯此刻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在修仙界混,心慈手软的人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这一招借刀杀人,简直是把天雷宗和落木谷都算计到了骨头里!雷霸天以为自己看穿了欧阳绝的诡计,其实是落入了石爷您布下的局!欧阳绝以为自己在躲避黑水城的疯狗,却不知道更大的疯狗已经在路上了!这两个道宫境的老怪物,全都被石爷您玩弄于股掌之间!”
“行了,马屁留着以后慢慢拍。赶紧去办事,天亮之前,这件事必须办成。”
“石爷放心!老奴在黑风山混了几十年,甩尾巴的本事那可不是吹的。您就在客栈等老奴的好消息吧!”
马老三一把抓起桌上的玉简和那两块残次品下品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像一阵风似的溜出了房门。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快而急促,眨眼间就消失在楼梯口。
石子腾独自坐在房间里,伸手将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调亮了些。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蜡黄病态的面具下,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拿起冥海寒玉,在掌心里缓缓转动。寒玉散发出的幽蓝色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与重瞳深处那一丝紫金色的神光交相辉映。
“赵执事,你死得不冤。你辛辛苦苦攒下的冥海寒玉和远古遗迹残图,我都会好好替你用上的。你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黑水城内城,东区,奔雷阁。
与外城的混乱和肮脏不同,黑水城的内城虽然也充斥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但至少表面的秩序是由几大势力共同维持的。这里的街道更宽阔,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的建筑也不再是贫民窟那种歪歪斜斜的木楼,而是用黑铁和巨石垒砌的坚固楼宇。街上的行人虽然也大多面带凶悍之色,但很少有人敢在大街上公然拔刀相向。因为在这里动手,随时可能引来血手盟、聚宝阁或者某个大帮派的巡逻队。
奔雷阁,作为天雷宗在黑水城的产业和分舵,更是一座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的三层高楼。整座楼通体由紫色的雷击木打造,这种木料产自燕国北部常年被雷暴笼罩的雷霆山脉,在无数次雷击中存活下来的古木,木质中天然蕴含着一丝雷霆之力。用来建造楼宇,光是散发出的那股狂暴的雷属性灵气,就能让修为低微的修士望而却步。
奔雷阁的顶层,是一间装饰奢华却又不失粗犷的密室。墙壁上挂着的不是字画,而是各种雷属性妖兽的头骨标本。紫檀木的桌案上,摆着一套用雷击石雕琢而成的茶具,茶壶里还冒着热气,但坐在桌后的主人显然没有品茶的心情。
此刻,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甚至连头发都如同钢针般根根倒竖的中年巨汉,正背负着双手,在房间里暴躁地来回踱步。他的脚步极重,每一步踩在楼板上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仿佛整座奔雷阁都在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抖。
此人,正是天雷宗在黑水城的坐镇长老,道宫境二重天的强者——雷霸天。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用紫电蟒皮炼制的战甲,甲片上天然形成的雷纹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忽明忽暗。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嘴唇紧抿,下巴上的络腮胡子因为咬牙而微微翘起,整个人就像是一座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
“查清楚了吗?!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大能残兵,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霸天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声如洪钟。这声音要是没有密室周围那层隔音阵纹挡着,恐怕能传到三条街以外。
“欧阳绝那个老梆子,是不是真的在恶鬼峡截杀了一个带着残兵的散修?!他现在龟缩在别苑里,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站在他面前的,是两名神桥境巅峰的天雷宗执事。这两人在天雷宗也算是小有地位的高手,但在暴怒的雷霸天面前,却只能低头躬身,噤若寒蝉。
“禀长老,属下已经派人去各大黑市核实过了。”
左边的执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道。
“那消息最初是从泥巷鬼市的一个当铺里传出来的。当铺掌柜叫鬼算子,是外城一个中型帮派的眼线。据他所说,是一个常年在流沙河捡尸的散修,亲眼目睹了落木谷的三位大能在恶鬼峡追杀一个黑衣人,并且听到了欧阳绝亲口喝骂,说那黑衣人偷了他们的‘大能残兵’。”
“那捡尸的散修现在在哪?”雷霸天沉声问道。
“失踪了。鬼算子说,那散修当了一把破匕首之后就连夜出了城,现在下落不明。属下怀疑,可能已经被鬼算子灭口了。”执事如实禀报。
“而且,落木谷今天下午,确实由欧阳绝亲自带队,李长老和王长老随行,在恶鬼峡水底追出了五十里。这件事,黑鲨帮二号船上的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他们回到别苑后,欧阳绝大发雷霆,据说砸碎了一张万年温玉桌。紧接着,他就下令开启了最高级别的‘乙木青龙阵’,把所有弟子都收缩回去,完全是一副龟缩不出的架势。”
“放屁!”
雷霸天猛地一挥手,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劲风,桌案上的茶杯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他掌心之中,狂暴的紫色雷霆噼啪作响,将空气都电离成了一片淡紫色的雾气。
“欧阳绝是什么货色,老子比你们清楚!当年在燕国南部那片源矿场,老子跟他交过两次手。那老东西贪婪成性,雁过拔毛,一粒源石都要跟你算到小数点后三位。但他又胆小如鼠,惜命如金,稍微有点风险的事他都不会亲自下场。”
“如果他真的得到了一件大能残兵——你们知道大能残兵意味着什么吗?那是能让一方圣地都动心的神物!他欧阳绝拿到了这种东西,第一反应绝对不可能是开启防御大阵把自己锁在别苑里当缩头乌龟!他的第一反应,绝对是连夜发传讯玉简给落木谷掌门,让掌门派太上长老级别的人物来接应他!甚至可能直接通知落木谷背后的靠山!”
“他龟缩不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根本没拿到什么大能残兵,开启大阵是因为怕被人趁乱偷袭。要么……”
雷霸天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与他的外表极不相称的精明。
“要么,他确实得到了某种宝物,但那宝物的价值,比大能残兵只高不低。而且那宝物不能声张,不能求援,只能他自己偷偷带回去。所以他才会开启大阵,制造出一副‘我在躲风头’的假象,实际上是在等风声过去,好趁机溜走。”
“你们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两名执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骇。
“长老英明。”右边的执事赶紧躬身拍马屁,“属下也觉得,这极有可能是落木谷放出的烟雾弹。那大能残兵的消息传得太快了,不到半天功夫全城都知道了,这背后明显有人在推波助澜。或许落木谷得罪了什么连他们都惹不起的仇家,想用这大能残兵的假消息搅乱黑水城的水,好趁乱逃走。或者,这根本就是那个仇家布下的局,想借刀杀人。”
“不管是谁布的局,只要是能让落木谷吃瘪的事,我们天雷宗都乐见其成。但也不能光看着。”
雷霸天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杀意,重新开始来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