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书稿暗藏惊心秘(1 / 2)
夜已三更,曹府西偏院的厢房里还亮着一豆灯光。
陈浩然放下手中的《全唐诗》,目光落在那叠刚从曹頫书房整理回来的账册副本上。最底下,压着一本蓝布封面的薄册——这不是账册,封皮上一个字也没有。他本以为是曹頫随手夹带的读书笔记,可指尖触到边缘时,却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厚度。
翻开,内页竟有两层。
表层是些寻常的诗词草稿,墨色深浅不一,像是随手涂写。但借着烛光侧看,纸背隐隐透出另一层字迹的轮廓。陈浩然心头一跳,取来清水,用笔尖蘸了极轻地润湿一角——表层墨迹微微化开,底下竟露出另一行小字:
“甲字库亏缎一百三十匹,乙未年补四十,尚欠……”
他猛地合上册子,烛火跟着剧烈摇晃。
窗外传来巡夜家仆的梆子声。陈浩然静坐片刻,将册子小心藏入床底板下的暗格——这是他自己悄悄做的,连贴身的书童都不知道。
躺下后却睁着眼。那册子里的内容虽只看了一角,已足够触目惊心。这不是普通的账目,而是记录着历年亏空中那些“不能见光”的部分:哪些货物以次充好送入宫中,哪些款项被挪用填补旧窟窿,哪些关系需要年年打点……一笔笔,清晰如刀。
曹頫为何会将这种东西混在让他整理的普通文书中?是疏忽,还是试探?
更深一层想:曹府上下,知道这本册子存在的有几人?若它落入正在江苏巡查的雍正特使手中……
陈浩然背脊发凉。穿越至今,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闻到血腥味——不是战场上的,而是官场倾轧、抄家灭门前那股子铁锈般的预兆。
次日清晨,他照常去书房当值。
曹頫正在赏玩一尊新得的玉山子,见他进来,随意问道:“昨日那些旧册,可理出头绪了?”
“回大人,诗文稿已按年份归类,账册副本单独装箱。”陈浩然垂首应答,语气平稳,“只是有本蓝布册子,表层是散诗,学生不敢擅转,特来请示是否要单独归置。”
他说着,双手呈上那本册子——当然,是昨夜他连夜仿造的外观一模一样的仿本,内里只抄了表层的诗词。
曹頫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在某一页停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合上:“不过是些旧日涂鸦,烧了吧。”
“是。”
陈浩然接过册子,正要退出,曹頫忽然又叫住他:“浩然,你来了也有些时日了。觉得我这府里……比之京城如何?”
这话问得轻,落在耳中却重。
“金陵人文荟萃,府上藏书之丰,学生在京城未曾得见。”陈浩然斟酌着词句,“只是近日整理旧卷,见早年进贡的绸缎花样格外精妙,近年的反倒寻常了些——许是学生眼拙。”
曹頫端起茶盏,盏盖与杯沿轻碰出细碎的声响。
“不是眼拙。”他缓缓道,“是料子不同了。早些年用的丝,是太湖边上特定几个庄子产的,如今那些庄子……不在了。”
话只说一半,但陈浩然听懂了。贡品质量下降,根源在供应链的崩溃,而这背后往往是层层盘剥导致农户破产。
“学生听闻,苏州织造李大人那边,新近试种了一种湖桑。”陈浩然压低声音,“若大人有意,或可遣人讨些苗种,在江宁寻合适的庄子试种。成与不成,总是条新路。”
这是他思考一夜后能给出的最谨慎的建议——不提亏空,不提危机,只提供一个技术性的解决方案。既示好,又不越界。
曹頫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陈浩然几乎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他才忽然一笑:“你哥哥在金陵的木料生意,近来可还好?”
“托大人的福,还在摸索。”陈浩然心头警铃微响——曹頫在调查陈家?
“紫檀是好东西,可江南的木商……盘根错节。”曹頫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百年桂花树,“告诉你哥哥,若是遇到难处,可去找织造府的钱粮师爷,就说是我让问的。”
这是回报,也是新的捆绑。
陈浩然深深一揖:“谢大人关照。”
退出书房时,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刚才那番对话,每一句都在悬崖边走。曹頫的试探、拉拢、交换,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而最让他心悸的是最后那句话——曹頫主动提出帮忙,这通常意味着,他需要陈家(或者说,需要陈浩然这个“懂事”的幕僚)在未来付出相应的代价。
同一时刻,金陵城南的“天工坊”后院,陈乐天正对着一批新到的紫檀料子发愁。
料是好料,油性足、纹理美,可就是销不出去。本地几个大木商联了手,不光自己不买,还放话出去:谁买这北方来的“外行货”,今后就别想在江南木材行里拿到好料。
“东家,祥泰行的刘掌柜又递话来了。”伙计低声回报,“说只要咱们愿意分五成股给他们,一切都好说。”
“五成?”陈乐天气笑了,“他们怎么不说全要?”
但气归气,现实摆在眼前:仓库快堆满了,资金链开始吃紧。他在现代哪经历过这种地域性行会垄断?互联网时代,流量就是王道,可这雍正五年,金陵城的“流量”都攥在几家老行会手里。
正烦躁时,妹妹陈巧芸来了。
“二哥眉头都能夹死蚊子了。”她笑着递上一份请柬,“明日‘芸音雅舍’开‘仲夏琴会’,请了江宁布政使家的千金、盐道御史的夫人,还有几位致仕老翰林的家眷——你可要来捧场?”
陈乐天正要推辞,忽然目光落在请柬上那些名字上,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
“巧芸,”他慢慢坐直身子,“你说……如果我在你的琴会上,办一个小型的紫檀品鉴雅集,只请这些夫人小姐们赏玩些小件,不谈买卖,只论风雅,可行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