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金陵秋深(1 / 2)
秋深了,金陵城的梧桐叶落得满街金黄。
陈巧芸刚送走今日最后一班学生,雅舍后院的琴声还袅袅未散,前门便传来急促的叩环声。丫鬟翠儿小跑着去应门,片刻后捧回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无字,只画了朵简笔的煤花——这是陈家内部急件的暗记。
巧芸心下一紧。
拆开信,是兄长乐天的笔迹,字迹比平日潦草三分:
“芸妹见字如面。今日申时,江宁织造府采办管事借故推了已定好的紫檀看样之约。同期,三木堂、永丰号等五家本地木行东主在秦淮画舫秘聚,据小刀旧部眼线报,席间有‘须给北佬颜色’等语。吾料抵制未止,反生新变。另有一事蹊跷——午后有自称苏州织造衙门司礼监随员者至铺中,言欲订‘御用规制’紫檀插屏一对,却对纹样、尺寸语焉不详,只强调‘须与曹府贡品同工同料’。此事恐非商贾之争这般简单。汝在闺秀圈中,务必留意风向。兄乐天,十月廿七急笔。”
巧芸将信纸在烛火上焚了,灰烬落入青瓷水盂。
“小姐,可是大少爷那边……”翠儿小声问。
“备车。”巧芸起身,“去朱雀街新开的‘云裳阁’,听说他家进了苏杭新样的绉纱。”
马车穿过暮色中的街巷。巧芸倚窗沉思——兄长信中未明言,但她读出了两层深意:一是本地商帮的反扑从明面抵制转向了更阴柔的联合施压;二是官面上的人突然介入,且直指“曹府贡品”。这已超出寻常商业竞争的范畴。
云裳阁二楼雅间,巧芸“偶然”遇见了正在选衣料的苏州织造李大人家的三小姐。两个月的古筝私授课上,这位李三小姐是最积极的学生之一。
“先生也来选料子?”李三小姐亲热地挽住她,“恰巧,我正想请教《出水莲》轮指的技法呢……”
闲谈半盏茶后,李三小姐似不经意道:“说来,昨日家父宴客,席间听江宁衙门的师爷提了一嘴,说京里近来对江南三织造的‘规制’查得细了。尤其是贡品用料、工时、价目,须一一核验与内务府旧档是否吻合。”她压低声音,“那位师爷最后漏了句:‘曹家这些年送上去的东西,账面上用的海南檀,实际怕是……’后面便不肯说了。”
巧芸心下了然,面上只微笑:“朝堂大事,我们女儿家哪里懂得。不过若规制严了,你们府上今年冬衣的刺绣怕是更要精工细作才是。”
回程马车上,她指尖发凉。兄长察觉的蹊跷,在此印证了——曹家亏空案的风声,已从京城刮到了江南官场最细微的缝隙里。而有人正试图将陈家的生意,与曹府的“账目问题”暗中勾连。
同一时辰,城西紫檀仓库。
陈乐天盯着眼前这对自称“苏州织造衙门定制”的紫檀大料,眉头紧锁。料是上好的金星紫檀,但要求诡异:须与“曹府去年进贡的万寿屏风”同出一矿脉,且需提供采买地矿主的联保书、运输漕船的关引批文、乃至开料匠人的身契副本。
“这哪里是订货,分明是查账。”账房先生老周低声道,“东家,且不说这些文书我们未必齐全,便是有,交出去了,就等于把咱们的货源、运输、匠人三条线的底细全揭给了外人。”
乐天冷笑:“他们的目的正在于此。若我们拿不出,便可扣个‘来路不明’的帽子;若拿出了,便可顺着文书去威逼我们的矿主、船主、匠人,断我们根基。”他踱步到院中,望着堆积如山的木料,“更毒的是,他们特意点明‘与曹府贡品同料’——这是埋钩子。一旦将来曹家事发,便可攀诬我们供给曹家的木料‘以次充好、虚报高价’,帮着做空了皇粮。”
现代商场里,他见过无数合规审查背后的杀招,但古代这一套“借着皇权规制杀人”,更显阴毒狠辣。
“那……这单子咱不接?”老周问。
“接,为何不接。”乐天转身,眼中闪过锐光,“他们要文书,我们便给——给一份‘干干净净、毫无破绽’的文书。老周,你连夜去办三件事:一,让福建矿场那边立即做一份新的‘正统契约’,时间往前推三年;二,寻两条已报废的漕船,补办完整的旧年关引;三,从咱们培训的学徒里挑两个身家清白的,签‘长年雇契’,但契书日期写去年春。”
老周愕然:“这、这可是伪造官府文书……”
“所以不能真交。”乐天压低声音,“你只管备好,锁进内库。他们要,便说‘正在整理’,拖。拖的同时,去查查这订货人的底——苏州织造衙门的人,为何跨界来江宁订料?我怀疑此人身份有假,或是某些人‘借壳下套’。”
他走回堂内,摊开江宁地图:“本地木行那几家的反击,也不能坐等。他们不是联合压价么?我们便‘分而化之’。永丰号的二少爷好赌,三木堂的东主宠妾的兄弟在城东开绸庄……让小刀的人去‘牵线搭桥’,给点甜头,透点风声,就说‘北商愿让利合作,但只与一家独家联营’。”
商战本无仁义,既然对方先破了底线,他便要用现代那套“资本离间+信息差”的组合拳,在这三百年前的江南商界,撕开一道口子。
此刻的曹府西院,陈浩然正经历着一场心灵的震颤。
他奉曹頫之命,核对中秋前送往京中几位王爷府的“节敬”礼单底档。账房隔壁便是曹家义学,稚童的读书声断续传来。午后歇息时,他信步至院外竹林小径,却见一个约莫六七岁的清瘦男童,正蹲在石阶上用炭条画着什么。
走近一看,男童画的是竹影掩映下的月洞门,门内隐约有个执扇女子的轮廓。笔法稚拙,但那构图、那意境——陈浩然呼吸一滞。
“你画的是谁?”他轻声问。
男童抬头,眼珠乌黑:“我梦见的人。”又低头继续画,“她总在月亮门里哭,我问她名字,她说‘我本无姓,你便叫我颦颦罢’。”
颦颦!林黛玉的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