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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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家宴
雍正五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才进九月,京师的风里便裹了刀子似的寒意,把宣武门外那几棵老槐树刮得只剩光秃秃的枝丫。然而陈家宅邸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廊下新挂的琉璃宫灯将庭院照得通明,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几案上摆着江南新贡的蜜橘和西域来的葡萄,空气里浮着一股子紫檀木混合沉水香的暖甜气息。
陈文强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墨迹未干的海运账册,越看眉头越是舒展。他今年三十有三,在京城商贾圈里已经是个响当当的人物——紫檀垄断、煤炭普及、乐坊闻名,这三桩营生像三根擎天柱,把陈家从几年前那个刚从江宁迁来的外来户,硬生生撑成了京师商界无人敢小觑的新贵。怡亲王胤祥在户部议事的间隙曾对左右说过一句陈家那小子做生意有章法,这话传出来,比什么金字招牌都好使。
大哥,又在看账?陈巧芸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递到文强手边。她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团花褂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清清爽爽的,全不像白日里在那些贵族太太圈中周旋时的珠光宝气。该歇歇了,爹娘和二哥都在后头等着开席呢。
急什么。文强接过茶呷了一口,目光仍黏在账册上,你瞅瞅这条南洋的线,这个月光紫檀的利钱就顶上咱们去年一整季的煤钱了。我琢磨着明年再添三条海船,直接从爪哇进货,跳过广州那帮二道贩子。
巧芸皱了皱眉:海上的事不比京城,风浪大、海盗多,你——
做生意哪有不冒风险的?文强一摆手,把账册合上往怀里一揣,起身时顺手拍了拍弟弟的肩,你呀,就是被浩然那小子带的,整天前怕狼后怕虎。
说曹操曹操到。陈浩然恰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他比文强小五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那是穿越者在另一个时空里浸淫了二十多年后留下的印记。他方才从东城的一家书铺回来,怀里抱着一摞刚买的邸报和抄本,进门时脸色不大好看。
大哥说得对,我是怕。浩然把书放在几案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今天在书铺碰见一个人——户部主事刘文藻的门客,旁敲侧击地打听咱们家跟李卫大人的关系。
厅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文强的笑容淡了些:刘文藻?就是去年在都察院递折子弹劾两淮盐运使的那个?
就是他。浩然坐下来,把邸报摊开,指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大哥你看这——上个月御史台又有三个人联名上了一道密折,虽然内容不公开,但据说是跟江南商贾交通外官有关。你想想,咱们家这几年跟李卫大人走动得那么勤,朝中那些保守派的官儿能看不进眼里?
那又如何?文强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李卫大人现在是浙江总督,圣眷正隆。咱们跟他的关系又不是见不得光——紫檀、煤炭、海贸,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生意?怡亲王还夸过咱们——
怡亲王殿下近来身体不大好。浩然打断他,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焦灼,我听说他腿上生了毒疮,已经缠绵了好几个月。大哥,你说万一——我是说万一——王爷那边顾不上咱们了,朝中那些人会放过陈家吗?
正厅里那盆炭火爆了一个火星子,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陈文强盯着弟弟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浩然,你就是读书读傻了。咱们陈家现在是什么体面?紫檀行里十成货有三成是经咱们的手走的,京城六成以上的煤铺烧的是咱们的炭,乐坊里连怡亲王府的家眷都来听过曲——你跟我说?
可曹家当年也是这么想的。浩然的声音沉下去,江宁织造曹頫,当年何等的风光。康熙爷南巡的时候曹家接驾四次,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结果呢?雍正六年,一道圣旨下来,说抄就抄了。
曹家那是亏空!文强一拍桌子站起来,咱们家账目清清楚楚,每笔进出都有据可查——
亏空是罪名,不是原因。浩然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几案对视,一个气盛,一个沉郁,曹家真正倒台,是因为他们背后的人倒了。大哥你想想,曹寅当年跟康熙爷多亲近?可换了雍正爷坐龙椅,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些旧账翻出来就是要命的刀。
浩然!陈母从后堂出来,恰好听见最后几句,脸色顿时白了,大好的日子说这些作甚?你爹还等着你们入席呢。
陈父跟在后面,六十多岁的人了,一辈子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看了看两个儿子,又看了看女儿,最后目光落在浩然身上:你大哥方才说的也有理。做生意嘛,不冒风险哪来的富贵?不过——他顿了顿,你弟弟担心的也不是没道理。我听说今年秋闱之后,朝中有些人在议论火耗归公的事,好几个江南的豪商被点了名。咱们家虽说不算江南商帮的人,可到底是从哪边过来的,难保不被牵连。
陈巧芸始终没说话。她安静地站在父亲身后,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的缠枝莲纹样,忽然开口:今天下午我在诚亲王府陪福晋说话,听她提了一句——说是内务府最近在查几桩奢靡逾制的事,专门盯着那些跟官员走得近的商户。
厅里又是一静。
陈文强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他重新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的轻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又怎样?咱们家的东西都是正经买来的。紫檀是海运来的,煤炭是开矿出的,乐坊唱的是太平曲子——哪一桩犯了大清的王法?
王法?浩然苦笑了一声,大哥,你当真以为这世上只有王法?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是方才在书铺里花五两银子从一个书吏手里买来的抄件。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文强的瞳孔骤然一缩——
……查陈氏商号,原籍江宁,近年骤富,结交权贵,交通外夷,囤积居奇。其紫檀贸易获利之巨,疑与海商私贩勾连;其煤炭行销之广,或涉侵占官地;其乐坊之设,尤恐引诱官员子弟,败坏风俗……
抄件手笔。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文强一把抓过纸,声音都变了调。
刘文藻门客喝多了酒,在书铺里跟人吹牛时漏出来的。我花银子买了他的抄本。浩然说,大哥,弹劾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只是不知道皇上看了没有,也不知道——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没说出口的。
晚膳到底还是摆了。
四冷八热一坛子二十年陈的状元红,菜色比平日里还丰盛三分——这是陈母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说是一家人好久没齐齐整整吃顿饭了。可真正入了席,筷子却都动得敷衍。
陈文强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他方才在厅里还气势如虹,此刻却像被抽了脊梁骨似的,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上那碟酱牛肉。
陈父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二儿子,叹了口气:都别耷拉着脸。天塌不下来。
爹,您不知道。文强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那张纸上写的那些罪名——交通外夷、囤积居奇、奢靡逾制、引诱官员子弟——哪一条不是杀头的罪?雍正爷这两年整顿吏治,革职抄家的三品以上大员就有好几十个。咱们家算什么?不过是一介商贾,说捏死就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