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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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知道怕了?浩然放下筷子,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疲惫,我提醒了你多少回?让你收敛些、低调些,你偏要把强盛集团的招牌挂得满京城都是。大哥,你想想,哪个正经商号会给自己起名叫的?知道的说是商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造反呢。
文强被这话噎得脸一红,半晌才嘟囔:那不是……那不是显得气派嘛……
巧芸忽然地笑了一声。一家人齐齐转头看她。
大哥,你那个招牌确实招摇。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今天在诚亲王府,福晋还问我来着——说你们家那个强盛集团,听着怎么跟土匪窝子的诨号似的。
文强的脸更红了。
陈母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吃饭。巧芸你也是,净拿你大哥打趣。那招牌怎么了?我看挺吉利的,强盛强盛,咱们陈家就是要强盛。
娘,强盛没错,可太扎眼了。浩然摇摇头,把那张抄件又掏出来看了一眼,你们看这条——引诱官员子弟,说的就是乐坊的事。我早说了,让那些官家子弟少来咱们这儿听曲,巧芸你偏不听。
我偏不听?巧芸的眉毛一挑,二哥,你讲讲道理。那些公子哥儿自己非要来,我还能拿扫帚轰出去不成?再说了,咱们乐坊唱的都是正经曲子——《庆丰年》《万民安》,哪一首不是歌功颂德的?他们要来听,那是给咱们陈家面子。
面子?浩然把抄件拍在桌上,巧芸,你是不是忘了曹家是怎么倒的?曹頫当年也是这么想的——江宁织造的面子、接驾的面子、皇商的面子。结果呢?雍正四年内务府验他的缎子,皆甚粗糙轻薄,一道折子递上去,面子就变成了刀子。
巧芸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眼圈有些发红。
陈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伸手拿过那坛状元红,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一仰脖灌了下去。烈酒入喉,他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潮,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都别吵了。文强、浩然、巧芸,你们三个说的都有道理。文强想做大,没错;浩然想求稳,也没错;巧芸想自在,更没错。可咱们陈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窗外那片被宫灯照亮的夜色里。
——这条船现在是顺风顺水,可水底下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夜深了。
宴席散了之后,各人回了各人的院子。陈文强喝得半醉,被小厮扶着歪在床上,嘴里还在嘟囔明年添船爪哇进货之类的胡话。陈母坐在床边给他拧热帕子敷额头,一边敷一边叹气。
陈浩然没有睡。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摞邸报和抄本,一盏油灯快要燃尽了,灯芯地响。他反复看着那张弹劾抄件上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交通外夷囤积居奇奢靡逾制引诱官员子弟……这些罪名单独拎出来哪一条都不致命,可加在一起,就是一把磨好了的刀。
而真正让他心寒的,是另一件事。
他今天在书铺里不仅碰到了刘文藻的门客,还碰见了另一个人——年小刀。
年小刀原本是陈家最早雇的那批伙计之一,脑子活络、手脚勤快,文强一度很器重他,把京城好几处煤铺的生意都交给他打理。可这两年此人越来越不安分,私底下跟好几家竞争对手眉来眼去,文强念旧情一直没动他。今天在书铺里,年小刀看见浩然进来,脸色明显变了变,匆匆忙忙把什么东西揣进怀里就走了。
浩然当时没在意。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动作、那个眼神,还有他怀里露出的那一角纸的颜色,跟眼前这张弹劾抄件,几乎一模一样。
年小刀……浩然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如果这个人已经倒向了对面——如果他把陈家这些年跟李卫之间的那些灰色往来都抖了出去——
浩然猛地站起身,椅子一声向后滑出老远。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九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萧瑟的凉意。远处,宣武门的城楼在月色下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书铺里无意间听到的另一句话。那是刘文藻的门客在醉意中说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浩然偏偏听见了——
……急什么?有人比咱们急。李卫在江南忙得脚不沾地,怡亲王病得连床都下不来……等那边腾不出手来,陈家——呵呵——
那个人没有说完。但那个里的意味,让浩然现在想起来,后背还是一层冷汗。
他慢慢关上窗,回到书桌前,重新坐下来。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灯芯,书房陷入黑暗。黑暗中,他闭了闭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陈家现在站得太高了。站得越高,风就越大。而风从哪个方向来、什么时候来,他们根本不知道。
窗外,更夫的梆子敲了三响。三更天了。
浩然睁开眼,在黑暗中摸索着拿起笔,蘸了最后一点残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缓缓写了四个字——
未雨绸缪。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房老赵压低了嗓子的呼喊:
二爷!二爷!出事了——东城的煤铺,让官府给封了!
浩然的笔地掉在纸上,墨汁洇开,把那四个字糊成了一团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