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盛极而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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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说完。”陈文强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曹家败的时候,曹頫也是这么安排的。只是他没来得及。我比他多一个优势——我还有时间。”
当天下午,陈文强照常去“强盛号”总号坐堂。他当着所有伙计的面,把年小刀叫进内室,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刀啊,天津分号的事,我想让你去坐镇。你在外柜这么多年,该独当一面了。”
年小刀一愣,随即堆笑道:“大掌柜,天津那边人生地不熟,我怕……”
“怕什么?你跟着我什么风浪没见过。”陈文强把一枚新刻的关防印信拍在他手里,“三天之内动身。这边的事,交给浩然。”
年小刀接过印信时,手指有细微的颤抖。陈文强看在眼里,面上笑意不减。等年小刀出了门,他立刻叫来浩然:“派人盯着他。他要是敢跑,立刻拿下。”
然而年小刀没有跑。
第二天清晨,陈府门口被人贴了一张匿名揭帖,白纸黑字写着:“陈氏通夷牟利,结党营私,罪证已呈御史台。”浆糊还没干透,整条街的商户都看见了。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当天中午,和亲王弘昼府上派人来退了请柬,说王爷身体不适。下午,三家原本要签煤炭契的客户派人来推了,说找到别家了。傍晚,乐坊的教习跑来找巧芸,说顺天府的差役刚走,通知“乐坊有伤风化,限三日内停业候审”。
陈文强站在正堂里,听着各方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脸上毫无表情。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福建,一位老海商告诉他的话:“在海里,最可怕的不是风暴,是风暴来临前那片死寂的海面。”
此刻的陈府,就是那片死寂的海面。
入夜,全家人在内堂聚齐。陈文强把眼下的局面说了一遍,然后提出了那个他憋了两天的念头:“散伙分家。各带各的银票,分头走。”
“不行!”陈浩然第一个站起来,“爹,咱们走了,就等于认罪。不但产业全丢,人也要被通缉。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
浩然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纸铺在桌上,指着最上面一行:“我先说结论——弹劾咱们的人,目标不是陈家,是李卫大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们想,咱们家最大的价值是什么?”浩然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是紫檀?是煤炭?都不是。是李卫大人用了咱们的商路和银子,替皇上办成了几件大事。打掉陈家,就等于打掉李卫大人一条胳膊。”
陈巧芸眼睛一亮:“所以只要咱们证明,打掉陈家对皇上没好处……”
“对。”浩然用力点头,“咱们要做的不是喊冤,是证明咱们还有用。不但有用,而且比任何人想的都有用。”
陈文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儿子,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说下去。”
“第一步,自请查账。”浩然竖起一根手指,“请怡亲王派员来查,查得越彻底越好。咱们的账不怕查,怕的是不清不楚。查完了,谣言不攻自破。”
“第二步,献出部分产业。”第二根手指,“把海外贸易的利润交出一半,名义是‘报销军需’。皇上正在西北用兵,缺的就是银子。”
“第三步,”陈巧芸接过话头,“我去找皇后。乐坊的事,不能硬扛,但可以换个说法。就说排演新曲,《庆丰年》,歌颂皇上功德。停业整顿变成‘奉旨排练’。”
陈文强看着一双儿女,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苦涩,也有欣慰。
“行。”他拍了拍桌子,“浩然,你写奏折。巧芸,你明天一早就进宫。至于我……”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我去见怡亲王。跪着去。”
三天后,怡亲王胤祥的密折放在雍正御案上。折子里夹着陈文强的亲笔自白书,还有一份让雍正都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的东西——陈家自愿将海外贸易所得的五成,折银二十万两,“报效西北军前”。
雍正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查办。”
旁边伺候的太监张起麟小声问:“主子,查哪一家?”
雍正的朱笔在“查办”两个字上顿了顿,忽然换了方向,在旁边又添了四个字:“陈氏可用。”
张起麟一头雾水地捧着折子退下时,听见皇上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个陈文强,倒是比曹頫识趣。”
然而陈家人不知道宫里的这段插曲。此刻的陈府,正经历着最煎熬的时刻——怡亲王的查账队伍明日就到,而年小刀,在今天早上失踪了。
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外柜账房的一本暗账。
陈浩然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看着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做生意就像走钢丝,看得见的是银子,看不见的是命。”
而此刻,陈家正走在钢丝的正中央,
他不知道的是,年小刀那本暗账,此刻正快马加鞭送往江南。收信人的名字,叫李卫。
尾声的尾声,还远得很。但第一滴血,已经渗出了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