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心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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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你这辨药的路子,是哪位高人所传?”
丹室里的热意,仿佛在这一刻忽然凉了下来。
季仓伸向石台的手在半空顿了一瞬,又稳稳地收了回来。
他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贫僧早年云游,得遇一位游方郎中,略承了些丹理。那郎中姓甚名谁,贫僧也不曾细问。”
“哦。”
紫灵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巧了。”
她不再看他,转身,朝石台后的通道走去。
通道深处,暖黄的光静静亮着,像一炉将燃未燃的丹火。
季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句“她是真的起疑了”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白兕的声音忽然在心底响起,难得带着一丝凝重:“季小子,你那套辨药的路数,本座听着耳熟。”
“嗯。”
“是谁教你的?”
“我自学的。”
白兕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丫头,是个聪明人。”
季仓没有回答。
他抬手,取下那枚青云令碎片收入袖中,然后迈步,朝通道走去。
丹火在他身后静静燃烧,像一双双睁着的眼睛。
通道不长,越走越热。
两侧的石壁被丹火烤得发亮,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脚下的青石也烫,隔着靴底都能觉出那股子热气,像踩在一层余烬上。
紫灵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却始终没有回头。
季仓跟在后面,看着她那截紫黑翎袍的衣角在火光里翻卷。
像有一根刺横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她起疑了……’
齐溪夹在两人中间,左右看看,总觉得气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闷头走路。
通道尽头,一道石门拦在眼前。
门楣上刻着两个古篆:心炼。
门虚掩着,缝里漏出的光不是暖黄的,带着一丝青白,冷冷地亮着。
季仓推门而入,门后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比辨药室还要宽敞的丹室。
穹顶更高,四壁空无一物,只在中央立着一尊青铜古炉,足有半人多高,炉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古炉前是一方石案,石案上搁着一枚玉简。
烈阳子已经在丹室里了,负手站在古炉另一侧,看着炉身上的符文出神。
见季仓三人进来,他抬了抬眼,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那灰衣人没有跟进来。
季仓心头微动,没有作声。
他扫了一眼丹室,四面各有一道石壁,壁龛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味灵药,元灵草、地髓草、紫苏子、百灵草、青冥藤、火绒花、九尾参,与辨药室里的那些药一脉相承。
齐溪拾起石案上的玉简,看了一遍,念了出来:
“以本真之心,炼续元丹一炉。丹成,关开。心有伪饰,炉火自噬。”
“续元丹?”
烈阳子皱了皱眉,“老夫行走天南百余年,倒没听过这个名字。”
“青云门的失传丹方。”
季仓道,“三阶下品,补益元气,滋养经脉。”
烈阳子看了他一眼,忽而一笑:“大师果然见多识广。
实不相瞒,老夫比三位早到片刻,方才试着催了催这尊炉子,炉火邪门得很,把老夫的火给逼了回来。
看来这一关,考的是真本事,老夫这点三脚猫的丹道,怕是过不去。大师先请?”
“老狐狸,又拿我顶缸。”
季仓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却不露,双手合十:“长老客气。
既是丹殿的考验,贫僧少不得要献丑了。”
他走到古炉前,站定。
丹田里,同心镜轻轻一颤。
白兕的声音闷闷地钻出来:“季小子,那塔基……就在这殿后头了。本座忍得辛苦,你赶紧的。”
“忍着。”
季仓在心里回了一句,“丹殿过不去,到不了塔基。”
白兕哼了一声,消停了。
季仓定了定神,以灵力一催炉膛。
炉膛深处“蓬”地一声,窜起一簇暗金色的火苗。
火苗摇曳了一下,忽然像是被什么惊着,猛地一缩。
季仓心头一跳。
他方才催火,用的是释心惯用的、温吞吞的佛门灵力。
那火苗像识破了什么,缩着不肯出来,炉身嗡嗡作响,满是抗拒。
他心里一沉,又试一回,这回故意装得笨手笨脚,灵力时断时续。
炉膛里的火苗果然窜了起来,却窜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紧接着,一股热浪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季仓只觉眉心一烫,一股焦灼之意直冲识海,他下意识后退半步,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那火苗,差点燎着他的神识。
烈阳子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季仓垂着眼,心里却明白过来了。
这尊古炉是活的。
它不认灵力,不认火候,认的是心。
你若存心藏拙,它便翻脸;
你若把它当儿戏,它便叫你知道厉害。
躲不过去了。
季仓心里叹了口气,拿起石案上的玉简,贴着眉心,把续元丹的丹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君臣佐使过了一遍,才睁开眼,看向壁龛里的灵药。
“大师,可要帮手?”齐溪问。
“不必。”季仓道,“这一关,只能一个人来。”
他把壁龛里的灵药一味一味取出来,搁在石案上,七味药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齐溪有些意外的事。
他把七味药拢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下,再拢起来,再掂。
像一杆秤,在称量什么。
“大师这是……”齐溪小声嘀咕。
“习惯。”
季仓淡淡道,“入炉之前,先称一称药性。心里有数,炉里才不乱。”
这是他入道以来养成的老毛病。
当年在临南城洞府,他每次炼丹,都要先把药材在掌心里掂一遍。
那时候经济拮据,一味药都浪费不起,掂一掂,是怕错,也是敬。
他身后,紫灵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掂药……
紫灵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
季仓没有回头。
他掂完药,开始处理药材。
元灵草燥烈,他捏住草茎,以文火虚虚一烘,去了浮涩。
地髓草,指尖一抹,切成三段,长短一般无二。
火绒花最麻烦,他先取阴凝露,薄薄地在花面上过了一层,再以灵力震散花丝,那花顿时由烈转温,服帖下来。
七味药,处理得又快又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然后,他开炉。
暗金色的火苗在炉膛里跳跃,这一回,没有缩,没有歪,稳稳地立着,像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