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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相忘于江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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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12日,星期日,晚饭后,天色将暗未暗。

沙河方向吹过来的风穿过街巷和围墙,把柏油路面蒸了一整天的热气一层一层地卷走,换上混着水汽和草叶气味的晚凉。

院子里那架藤萝在暮色里只剩一团深绿色的轮廓。叶子被风吹得沙沙翻动,那些垂着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串串无声的钟摆。

我放下筷子,把碗收进厨房。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里播的是长江抗洪的画面。我没多看,换了双凉鞋出了门。

街上比白天安静许多。

路灯还没全亮,隔一盏亮一盏,把路面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拐过路口沿学校围墙外侧走的时候,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煤渣跑道上残留的白石灰气味已经被夜露浸淡了,几乎闻不出来。草丛里有蟋蟀在叫,声音不密,隔一阵才响几嗓子,像是还没找到调。

操场侧门的铁门虚掩着,我一推就开了。“吱呀”一声在空旷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门框上方那盏路灯刚亮不久,光还是暖的,落在铁门生锈的合页上,泛着一层暗橘色的哑光。几只飞虫已经开始绕着灯罩打转,细小的影子在地面上转着圈,一圈接一圈,像在画永远画不完的螺旋。

看台正中央那一排,杨莹坐在那里。

面前的水泥台阶上摆着四瓶绿色玻璃瓶——天冠啤酒。两瓶已经空了,瓶口朝下扣在台阶边缘,瓶底的圆形凹陷在暮色里像两枚被按进水泥的印章。另外两瓶还没开,标签上的红字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瓶身被路灯刚刚亮起的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黄。他手里握着第三瓶,瓶里的酒液只剩不到三分之一,瓶底抵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拢着瓶身,偶尔在玻璃表面刮一下,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又慢慢变干。亮黄色运动背心的领口被汗浸透了边缘,布料贴在锁骨上方。

我走过去,在离他两个台阶的位置站定。

“一个人喝闷酒呢?”我站在看台台阶上低头看着他问道。

杨莹抬起头来,认出是我之后,肩膀跟着松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动,想扯出个笑来,却没成功。“……来了?”

他从台阶上拿起第四瓶,大拇指往瓶盖边缘一抠——“嗤”的一声,瓶口冒出一小股白沫,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瓶口,朝我递过来。“给。”

我接过来,在他旁边隔了一个台阶坐下。瓶身冰凉,玻璃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贴着掌心的那一面,凉意从指腹漫到手腕,像握着一枚刚从井水里捞起来的石头。我没有立刻喝,把瓶子搁在膝盖上,让它慢慢变温。

“放假这十来天了,”我偏过头看着他,问道,“天天来这儿?”

“差不多。”杨莹把手里的瓶子举起来又放下,瓶底在膝盖上磕了一下,“有时候带两瓶,有时候不带。坐着发呆,再回去。”

“帆布袋,”我偏头看了一眼他脚边的东西,“装空瓶子的?”

“嗯。”他手指在瓶身上刮了一下,留下一道细长的手指印,“喝完带回去。扔这儿不好看。”

沉默了几秒钟。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冬青树丛的叶子翻动了一下。蟋蟀又叫了几声,比刚才密了一些。

杨莹开口了,声音低而哑:“你上次说的那五个字……相忘于江湖。我后来翻来覆去地想。”

“想出啥来了?”我侧过身看着他问道。

“啥也没想出来。”杨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道理归道理,人归人。”

他把酒瓶夹在两腿之间,两只手扣着瓶口,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经愈合的擦伤——煤渣跑道磨的,新皮泛着淡粉色。

“我知道她走了,那女生也走了,就剩我自己在原地。可问题是——我知道,但我站不起来。”杨莹抬起头看着我,又垂下目光,“你觉着这咋弄?”

风又吹了一阵,把他额前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去。路灯比刚才亮了一些,光圈从灯罩扩散开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

“你跟莉莉那天——”我开了个头就停了,让他自己续。

杨莹没立刻接话。他把酒瓶举起来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放下。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

“最后一天,会考考完那天下午。我站在操场上等她。”杨莹用手比了一下,手掌在空气里平摊开,像是在量一段已经记不清长度的距离,“音乐楼到校门口就那一条路,她肯定得从那儿过。我等了一阵子……她走过来了。中间隔着跑道,大概四五米宽。”

“她在对面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先开口的——说了句‘对不起’。就仨字儿。她听完没动,站在那儿停了三四秒。”杨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才继续往下说,“然后她说——‘不重要了。’声音特别平,就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

他把酒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深。放下来的时候,瓶里只剩了个瓶底。

“然后她转身走了,没回头,也没慢下来。”杨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酒瓶的手指,指节攥得有些泛白,“那天晚上我在跑道上蹲着,蹲了很久。第二天写封信,撕了,又写,又撕。最后啥也没寄出去。写啥都没用,她心里那个位置空了。”

“空位子,”我说,“填不回去的。”

他没接话。夜色已经完全铺下来了,路灯的光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均匀地落在看台前半段的水泥台阶上,往后延伸的部分还沉在暗处。风还在吹,从看台后面穿过来,带着冬青树叶被夜露浸过之后的清涩气味。

“那天晚上的事,”我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语速放慢了一些,“那女生主动凑上来,你喝了酒没躲——这事儿不是你一个人能扛住的。像关老爷一样坐怀不乱的人能有几个?再说了,咱们都不是圣人。”

杨莹没动。我继续说下去:“你想想,自古英雄都难过美人关,何况咱们又不是英雄!就是普通人,喝了酒脑子一热,没扛住。这事儿摊谁身上都有可能。”

“可我——”杨莹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又闭上了。

“你承认了,没赖账。教务处找你谈话你说啥是啥,该担的担了。”我偏过头看着他,语气放得平而缓,“能做到这一步的不多。犯错归犯错,但不能一直蹲在那个坑里不起来。”

“可我对不起她——”杨莹的声音终于崩了一截,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你确实对不起她,这事儿改不了。”我看了他一眼,又转开目光,落在那几枚倒扣的空瓶子上,“可你还蹲在原地不起来,那不是对不起她,那是你跟你自己过不去。她去郑州了,琴房那首曲子弹完就说完了。你还蹲着——那叫啥?叫自己跟自己较劲。”

杨莹低着头,很久没说话。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手指在瓶身上留下的那道水痕照得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称重量。

“那五个字……相忘于江湖,”杨莹把那五个字慢慢嚼了一遍,喉结动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就是路走完了,各走各的。”

“对。她走她的,你走你的。”我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当,“你才多大,往后还长着呢。以后日子多的是,重新开始呗。”

杨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最后一瓶没开的,拧开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才咽下去。放下瓶子的时候,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微凉的夜风里散得很快,几乎看不见。

“你知道吗,”杨莹把瓶子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操场对面那片黑漆漆的杨树林上,“这事儿之前,我觉着自己挺清醒一人,啥事都能想清楚再干。结果那天晚上那女生往我跟前一凑,我脑子直接放空了。”

“放空才正常。你要想清楚了再弄,那叫预谋。”我说着,把酒瓶在手里转了半圈,“那天晚上你要是还有理智——那才有毛病。”

杨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水面被风吹了一道褶子还没成形就平了,但确实是一个笑。“你这人,”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开解起人来还一套一套的。”

“少来。”我笑了,自己也觉得这话接得有点儿轻,“我自己事还没整明白呢。”

他也笑了。这回比刚才长一点,嘴角从左边弯到右边又落回去。他举起酒瓶,瓶口朝我这边歪了一下:“来——敬翻过去的。”

我举起来碰了一下。玻璃碰玻璃,一声短促的脆响,在空旷的操场上散开,被风卷走了。余音很短,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就沉了下去。

杨莹仰头把剩下的酒喝完,瓶口朝下控了几秒。最后几滴落在水泥台阶上,路灯底下洇开两个深色圆点,边缘慢慢渗开,像两个正在合拢的句号。

我把手里那瓶也喝完了。最后一口下去,气泡从舌尖漫到喉咙,带着啤酒特有的微苦和凉意,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一点麦芽的回甘。瓶底空了,我把它放到台阶上。

杨莹伸手把四个空瓶——原先那两枚倒扣的、他手里那瓶、我刚喝完这瓶——一只一只收进帆布袋。瓶身碰瓶身,发出细碎的玻璃碰撞声,不重,像一摞棋子被码进棋盒。他把袋口收拢拎在手里,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站起来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那五个字,我记住了。”杨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踩得很实,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记住就行。”我说。

杨莹点了点头,把帆布袋往肩上甩了一下,袋子里的瓶子碰出一阵细碎声响。“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别坐太晚。”

“嗯。路上慢点。”

杨莹转过身往看台来:“相忘于江湖。走各自的。”

“走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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