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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相忘于江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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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吱呀”一声。

脚步声沿着围墙外侧那条路慢慢远了,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和蟋蟀的叫声盖住。

我坐在看台上没立刻走。风从煤渣跑道那头穿过来,翻过杨树林的树梢,绕过看台边缘那棵歪脖子柳树,然后从围墙缝隙钻出去,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了。

路灯的光稳稳地铺在看台前半段,后半段还沉在暗处。我坐在亮与暗的交界线上,既不算在光里,也不算在黑暗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玻璃表面的凉意,已经快散尽了,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触感,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线。刚才那句“敬翻过去的”还在脑子里转。

玻璃碰玻璃那一声短响,余音很短,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就沉了下去。

杨莹收瓶子的动作很自然——四个空瓶一只一只码进帆布袋。他说“训练完就这样,费老师教的”,语气是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多想的事情。可我在想,一个人能把喝完的瓶子整齐收好,也许说明他已经在试着把自己也收起来了。那些散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码回原位。

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开铁门往回走。风从沙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味。围墙里面操场方向的夜色沉静而空旷,像一张被摊平了的纸,上面什么都没写。

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路灯照见两个人影蹲在树根旁边,凑得很近。王强和朱娜。

王强手里攥着一瓶北冰洋,瓶里的汽水已经下去了大半。朱娜坐在他旁边一块半截砖头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卷了边的《英语词汇手册》。朱娜手里捏着一支笔,没在写,笔帽咬在嘴里。两个人不知在聊什么,王强侧着身朝朱娜那边歪着,朱娜低着头,嘴角弯着。

“哟,”我走过去,带着点酒意开口,“大晚上的,你俩在这儿对瓶吹呢?”

王强猛地直起腰来,手里的北冰洋差点没拿稳。“羽哥!你吓我一跳!”

朱娜倒是没慌,慢悠悠地把笔帽从嘴里取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你喝酒了?”朱娜问。

“喝了点儿。”我没否认,偏过头看了一眼王强手里那瓶北冰洋,“你俩这大半夜不回家,蹲校门口干啥呢?”

“我、我俩散步!”王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路过!正好坐下歇歇!”

“路过?”我看了他一眼,“从你家路过到校门口,得绕三公里吧?”

王强脸涨红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说什么,手里的北冰洋瓶身被他攥得发白。

朱娜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有接话,但嘴角那个弯比刚才大了不少。

我靠在树干上,低头看了看朱娜膝盖上那本翻开的词汇手册——页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她自己的笔迹,旁边还画着几个小小的圈。

“强子,这大晚上让人家娜姐陪你蹲校门口,”我笑着问道,“你俩这是背单词呢还是遛弯呢?”

“背单词!当然是背单词!”王强立刻接话,声音又高了半度,“我、我暑假英语词汇还没背完呢!娜姐说她帮我划重点!”

“划重点?”我笑了一声,“划重点划到校门口老槐树底下来了?”

王强张了张嘴,朱娜在旁边慢悠悠地把词汇手册合上了。“他词汇背得还行,”朱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就是阅读理解老丢分。出来透透气,顺便讲讲。”

“讲阅读理解?”我偏过头看了王强一眼,又看了看朱娜手里那本词汇手册,“那你这手册上,怎么都是娜姐的笔迹?你自己的呢?”

王强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朱娜替他把词汇手册夹在腋下,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歪着头看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你差不多得了”的笑意。“陈莫羽,你今晚是不是喝了一整瓶?一股啤酒味儿,三米外都闻见了。”

“半瓶。”我说。

“半瓶也是喝了。”朱娜眯了一下眼睛,语气里带着班长特有的那种精准,“你等着,我给晓晓打电话,就说你一个人偷喝啤酒。”

我愣了一下。“别,你这可不够意思了。”

“那你说两句好听的。”朱娜把下巴一抬。

王强在旁边已经看傻了,手里那瓶北冰洋举在半空中,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行行行,娜姐威武,娜姐大人大量。”我赶紧拱了拱手,“您要是告诉晓晓了,我这暑假剩下的日子就得天天写检讨了。”

朱娜终于笑出声来。“行了,逗你的。看你吓得。”

王强这才反应过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羽哥,你真喝酒了?跟谁喝的?”

“跟杨莹。”我看着他如实说道,“操场看台,聊了会儿天。”

王强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看了一眼朱娜,把后半句咽回去了。“那……那你现在没事吧?”王强小声问道。

“能有啥事?你管好你的英语词汇就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这不正在努力嘛……”王强的声音越说越小,眼睛却往朱娜那边瞟了一下。

朱娜没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她伸手把词汇手册从腋下抽出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王强的后脑勺。

“走了,回去了。明天还约了去书店呢,别熬夜。”朱娜说着侧过身看向王强。

“哦!”王强乖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喝空的北冰洋瓶子攥在手里,转过来朝我挤了一下眼睛,“羽哥,以后要是在书店碰见我俩,你可别乱说话啊。”

“我哪儿都不去。”我说。

王强咧嘴一笑,跟在朱娜后面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羽哥!你那半瓶酒要是让晓晓姐知道了,我可帮不了你啊!”

“滚。”我笑着冲他摆了摆手。

王强大笑起来,追上了朱娜的脚步。两个人沿着路灯底下的路越走越远,影子一长一短铺在地面上,被灯光拉得长长的。

王强走在朱娜左边,隔了大约半个肩膀的距离。朱娜手里那本词汇手册夹在腋下,边走边侧过头跟王强说着什么,王强的步子明显比刚才轻快了许多。他手里那只空北冰洋瓶子被他来回倒着换手,像舍不得放下似的。

我在老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

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把他俩说话的声音卷走了一截,听不真切,只有偶尔几串笑声从远处传过来,在路灯底下散开,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慢慢变平。朱娜那本词汇手册从头到尾就没翻开过几次,页边密密麻麻全是她的批注。王强手里的瓶子空了还在来回倒腾。这俩人出来干啥的,还用说吗。

院子里那架藤萝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那些豆荚还挂着,一串一串的,安静地垂着,像还没落下就被收住的省略号。

我上楼坐到书桌前,翻开计划本,在7月12日那一栏画了个钩,写了一行字:“操场。四瓶啤酒,喝完都带走了。”写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他说他记住了。”

合上本子。窗外的风从玉兰树那边穿过来,把纱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想起王强和朱娜走远时那两串影子一长一短地铺在地面上,想起王强回头喊那句“我可帮不了你啊”时挤眉弄眼的表情。都挺好。杨莹在往前走,王强和朱娜也在往前走。这个夏天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一些东西放下,把一些东西捡起来。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从操场方向,从沙河方向,从他说“走各自的”那个方向。藤萝架上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串还没落地就被收住的省略号。

【余味金句】

杨莹把四个空瓶子收进帆布袋的时候说了一句“走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踩实了。后来王强和朱娜走远了,路灯底下的影子一长一短,笑声在风里散了很久才听不见。这个夏天每个人都在往前走——有的走得慢些,有的走得快些,但都没有停在原地。

【追更钩子·悬念钩子】

我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母亲已经回房了,茶几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杯底压着一张折好的字条。我拿起来展开,是母亲的笔迹:“晓晓打电话来了,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出去散步了,她说没事,就是问问。让你回来给她回个电话。”

我握着那张字条在茶几旁边站了一会儿。纸面被杯底压出一道浅浅的圆形水印,边缘已经干了,中间那一圈还泛着湿润的深色,像一枚正在慢慢变淡的印章。

晓晓打电话来了。她没有留话,只说了“没事,就是问问”。

我看了看客厅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分。宿舍那边这个点应该还能接。我走到电话机前拿起听筒,指尖搭在转盘的孔洞边缘,忽然停住了。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把茶几上那张字条的边角掀了一下。

我握着听筒,没有拨号。窗外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来。晓晓为什么打电话?她只是“问问”吗?还是有什么话想说,但电话没人接,就没说出口?

我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咔嗒”一声轻响。沉默了两秒,我又拿起听筒,把食指伸进转盘的孔洞里,开始拨那个从郑州打过来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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