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晒黑的脸(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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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13日,星期一,晴。
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亮晃晃的,像一整块夏天被洗干净了铺在窗台上。
我翻了个身,毛巾被从肩上滑下去一截。七月太热了,薄薄一层盖着肚子就够。
枕头底下那件衬衫的边角露出来——
晓晓走的那天早上,她手掌按在我胸口的位置,布面上留了一道浅浅的横向折痕。现在过去十几天了,那道褶淡了许多,边缘起了细小的毛边,但轮廓还在。我没舍得洗,也没舍得叠平,就那么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用手指摸一下。
昨晚那通电话的声音又从脑子里浮上来。
九点四十,我从操场回到家,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水杯底下压着的,边缘洇了一圈淡褐色的水印。中间的折痕里夹着母亲的字迹:“晓晓打电话来了,让你回来给她回一个。”
我拿起听筒拨了过去。响了四声,第五声刚要起来的时候,那头“咔嗒”一下接起来了。背景里有走廊的脚步声,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嗓子,闷闷的,隔着门板传过来。
“喂?”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微微扬着,像是刚从一件事里抽身出来,气息还没完全落定。
“我回来了。”我握着听筒,在沙发边沿坐下来,指腹沿着塑料外壳的棱线慢慢划了一道。
“你散步回来了?”晓晓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确认的意味。
“嗯。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操场上。”我把听筒换到右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操场?”晓晓追问了一句,声音里浮起一线好奇,“这么晚了一个人去操场干什么?”
“碰见杨莹了。”我如实答道,膝盖顶住沙发的扶手,“看台台阶上坐了一阵,他喝了几瓶啤酒。”
“你俩说了什么?”晓晓又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我在窗台边沿坐下来,膝盖顶住墙壁,冰凉的瓷砖贴着腿侧的皮肤。“他说他对不起莉莉。一直在说。我跟他说——已成定局的事,再想也没用。翻篇,各自往前走,相忘于江湖吧。”
那五个字落进听筒里之后,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晓晓的声音传过来,不重不轻,像一枚硬币被轻轻搁在桌面上:“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话了?”
“写征文想的。”我答道,指尖沿着听筒外壳的棱线又划了一道。
“那你说完之后呢,杨莹说什么了?”晓晓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牵动的小心。
“他说记住了。”我顿了一下,眼前浮现出杨莹收瓶子的动作,“然后把四个空瓶子收进帆布袋,站起来走了。背对着我说了三个字——‘走各自的。’”
晓晓没有立刻接话。她的呼吸声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均匀而平稳,像在把我说的话接过去一件一件地摆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放软了一些:“‘走各自的’——这三个字比你说的那五个字还重。”
“为什么?”我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团槐树的暗影上。
“因为‘相忘于江湖’是你教他的,是一个道理。‘走各自的’是他自己选的,是一个方向。”晓晓顿了一下,声音里浮起一层很薄的东西,像薄冰被阳光照了一下边缘开始融化,“他这次是真的要往前走了。”
窗外的槐树影在夜色里轻轻摇着,我没有接话。风从纱窗的缝隙间钻进来,贴着脖子的一小块皮肤,凉丝丝的。
“对了,”晓晓的声音忽然往上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今天接到欧阳的电话了。他说他后天回油田。”
“后天?”我握着听筒的手指收拢了一点,指腹在塑料外壳上压出四道浅浅的印痕。
“嗯。”晓晓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消息带起来的轻快,“他说他给胖子也打了电话,胖子今天夏令营结束,明天就到油田了。他让我转告你——后天晚上,老李烧烤,你们仨聚一聚,他已经跟胖子说好了。”
我想了一会儿,欧阳在郑州两年半,电话和信从来没断过,彼此的情况都清楚,但面对面坐着说话,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上一次见他,还是一年零九个月前,1996年国庆长假最后一天。那天清晨我们在欧阳家门口送他回郑州,胖子送了他一本《名侦探柯南》漫画,我把自己存了好久的刘德华《相思成灾》CD送给了他。他当时激动得一把抱住我,还五音不全地哼了两句副歌。秦梦瑶送了一条灰色羊毛围巾,亲手替他围上。那年他十七岁,穿一件崭新的牛仔外套,上车时回头冲我们喊了一句“等我回来”,然后白色的沙漠王卷起尘土,拐过路口不见了。一别就是一年零九个月。
“行。后天晚上,老李烧烤。”我说着,把听筒换回左手。
“那你后天别光顾着聚,”晓晓叮嘱道,尾音拖得比平时长了一些,“这两天复习没落下吧?”
“今天画完历史时间轴了。”我如实回答。
“画到哪一年?”晓晓追问道。
“1997。”我说。
“那明年呢?”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是怕问重了什么,带着一丝被小心包裹起来的期待。
“空着。等你回来填。”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行。等我回来。”晓晓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像在给一件东西找一个安稳的位置放好。
“行了,不说了。站了一天,腿酸。”她的声音里浮起一层倦意,尾音软软的,像被夜风压了一下,“你也早点睡,别又熬夜。”
“好。晚安。”我握着听筒,手指沿着外壳的棱线又划了一道,然后停住了。
“晚安。”晓晓应道。
听筒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然后忙音涌出来,一声接一声,短促而均匀。我握着听筒又站了一会儿才放回座机上。窗外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来,像一句话的尾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尽。
我翻了个身。夜色还在窗外铺着,但耳边已经不再有电话里的声音了。晓晓说“晚安”之后的忙音、放回听筒时塑料碰塑料的轻响、玉兰树叶穿过夜风的沙沙声——都散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但脑子里还在转:欧阳后天回来,胖子明天到油田。一年零九个月了。
我在黑暗里又躺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那通电话像个不断倒带的录音带,反复转到“他说他后天回油田”那一句,每一次都停在那里,再弹回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天亮了。
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亮晃晃的。
我坐起来,毛巾被从肩上滑下去一截。七月太热了。窗外藤萝架的叶子在微风里翻动着,细碎的声音传进来,和昨晚玉兰树叶的声响很像,但更亮一些——白天的那种亮。
客厅传来母亲的脚步声,在桌边停了一下。
“小羽,饭在桌上,用罩子盖着呢。”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她独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小米稀饭,肉包子,凉调黄瓜,花生米。你起来记得吃。”
“知道了,妈。”我冲着门的方向应了一声。
然后大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顺着台阶下去了,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换了件旧T恤下楼。餐桌上的确盖着一个竹编的餐罩,边角压着一双筷子。我掀开来,小米稀饭还温着,碗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肉包子摆在碟子里,黄瓜切了滚刀块,淋着醋和香油。花生米拌了盐,每一粒都裹着薄薄的白霜。
我坐下来慢慢吃完,把碗收了洗好放回碗架。水声断掉之后,整栋房子安静下来。窗外藤萝架的叶子和院墙外几棵梧桐树在微风里轻轻翻动着。两种深浅不同的绿色叠在一起,沙沙的声响细碎而绵长。
上午我坐在书桌前翻了一会儿暑假计划本,写了几行备忘。窗外的蝉鸣在某一刻响起来,先是几声试探性的零碎鸣叫。然后一整片树冠同时开始振动,声浪隔着纱窗涌进来。不吵,只是把早晨的安静填得更满了一些。
我合上本子,从书架上抽了一摞高三总复习的资料装进书包,换了一双凉鞋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