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晒黑的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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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田图书馆在矿区东边,四层楼,苏式老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门前有七八级台阶,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一年半前的那个寒假,我和晓晓就是在这栋楼里,靠窗的位置,讨论《红楼梦》里黛玉的问题,讨论如果提前知道结局还会不会选择开始。那天傍晚我们去了公园的白桦林,有了第一吻。此刻站在台阶下,阳光和那时一样斜着照进拱窗,只是窗外的梧桐叶已经从枯枝变成了满树浓绿。
下午两点半,我推门进去。一股纸张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被午后的热气烘得暖融融的。一楼阅览室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有的趴在桌上打盹,有的面前摊着报纸,翻页的声音隔一阵才响一下。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里的资料掏出来摊在桌面上。翻开一页,阳光从拱形窗外斜照进来,把纸面照得发暖。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温度。窗外有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着。叶脉被光线穿透,清清楚楚地浮在浅绿色的叶片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我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余光扫到门口走进来一个人。蓝短袖,棒球帽压着额头,晒得黑黝黝的。那人进门之后站在门厅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这边,咧嘴笑了一下,朝我走过来。
“老陈!果然在这儿。”张晓辉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咧着嘴冲我喊了一声。
他晒黑了一圈。下巴和额头的肤色比脖子深了好几个色号。帽檐下方那道分界线清清楚楚的,像一张地图上被河流切开的两片陆地。
“胖子!”我合上书本站起来,朝他摆了摆手,“你下午到的?”
“三点多到的家,放了东西就出来了。”张晓辉走到我旁边,一屁股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把帽子搁在桌角。头发被压出一道齐整的印子。“我妈非让我先吃了饭再出门,我说跟人约了来图书馆碰碰运气。”
“运气不错。”我笑着说,重新坐下来,把面前那摞资料往旁边推了推。
“那当然。”张晓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两秒,“你咋样?一个人在家闷不闷?”
“还行。每天看看书,做做题。”我说着,靠在椅背上。
“光看书?没出去走走?”张晓辉说着,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肘撑在桌面上。
“前几天去了一趟四中门口,看了看高考。”我如实答道。
张晓辉停了一下,手里那顶帽子被他转了小半圈。“你跑去看高考干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被晒黑的脸上那双眼睛在下午的光里格外亮。
“想看看明年的自己。”我说。
张晓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手掌带着外面的温度,干燥而稳定。“明年的自己。”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嚼一颗需要慢慢品的糖。“那明年咱俩一起去。你现在看的是学长们的背影,明年看的就是咱俩的。”
“听晓晓说你今天回来,”我说着,把桌上那张被风吹得翻了一页的稿纸压住,“我正想着晚上联系你呢。”
“欧阳也给我打电话了。”张晓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消息带起来的轻快,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他说他后天回油田,让咱俩后天晚上老李烧烤等着。我说行,正好我明天也到了。”
“那后天晚上老李烧烤?”我偏过头看着他,窗外的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
“不见不散。”张晓辉把手伸过来。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晒黑的手背在下午的光里泛着一层哑光。松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停了不到一秒,像是在传递某个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
“一年零九个月了。”我说着,把桌角那顶帽子朝他推了推,“上一次送他走,还是96年国庆最后一天。”
“可不是嘛。”张晓辉被晒黑的那张脸上,笑意收敛了一些,“那天早上咱俩还去喝豆腐脑了,你请的客。记得不?我穿错裤子,钱在另一条兜里。”
“记得。”我说,“他上车的时候,还回头冲咱们喊了一嗓子。”
“喊的啥来着?”张晓辉问。
“‘等我回来。’”我说,“就这三个字。然后车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张晓辉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后天晚上见了面,得让他把那三个字补上。光喊不算数,得当面再说一遍。”
“行。”我说。
“对了老陈,”张晓辉忽然换了一副贱兮兮的表情,把椅子往前又拖了拖,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晓晓去郑州找她妈了,这都住了一个来月了吧?你一个人搁油田待着,不得想疯了?”
他最后一句话尾音往上挑着,脸上那笑意要多欠揍有多欠揍。我瞪了他一眼,把桌角那顶帽子朝他推了回去。“你少来。若曦女神要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你不也得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张晓辉的笑容僵了一下。我继续补了一刀:“上学期期末考完,也不知道是谁,大半夜跑到人家宿舍楼下,手里攥着一根编了一礼拜的红绳,冻得跟个傻小子似的。”
“行行行,我不说了!”张晓辉赶紧摆手,耳朵尖却已经开始泛红,“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得,好心当成驴肝肺。走了走了,回去洗个澡,后天晚上见。”
他站起来,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了压。
“那后天晚上七点,老李烧烤。”我说。
“明儿见。”张晓辉朝我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句‘屁颠屁颠’我记下了啊,回头告诉晓晓去。”
“你敢?”我抄起桌上那摞资料作势要砸他。
张晓辉大笑着推开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外面的光线被门板切断了,只剩从拱形窗外照进来的那片斜阳。
我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风继续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下午被晒热的梧桐叶的气息。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味,淡淡的,像一根被拉长了又慢慢散掉的丝线。桌面上摊开的复习资料被风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纸页边缘在光里泛着干燥的暖色。
我把东西收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出门的时候四点多,阳光从西边斜着落下来。把图书馆门口的石阶照得微微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温度从鞋底渗上来。
我推着车往回走。车轮碾过路面,细碎的声响均匀而持续,在午后的空气里铺了一路。像有人在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院门虚掩着。我推开走进去。藤萝架上的叶子密得几乎不透光,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石桌上跳着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那些豆荚还挂着,一串一串地垂着,安静地等着。像一根根被时间放慢了的钟摆。最东边那一串的裂缝比昨天又宽了一点点。我伸手碰了一下边缘,指尖触到里面浅绿色的内壁。带着白天晒过之后温温的触感。像一枚被握了很久的硬币刚放进手心里。
后天晚上老李烧烤。欧阳回来了,胖子明天也到了。这张桌子上的人,终于又要坐齐了。
【余味金句】
欧阳从郑州回来,胖子明天到油田,我在油田哪儿也没去,就等着他们。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一年零九个月没坐齐过了。后天晚上,总算又能坐在一起了。
【追更钩子·情感钩子】
晚饭后我坐在院子里,藤萝架上的叶子被晚风吹着,沙沙响了一阵又静下来。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晓晓。
“后天晚上老李烧烤,别忘了。”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整天忙完之后那种软软的松弛感。
“不会忘。”我握着听筒,在藤萝架
“欧阳打电话给我了,说他后天下午到。让我跟你说一声。”晓晓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点,“他说他很想你们。”
“我们也想他。”我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层密密的叶子。暮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细细碎碎的。
晓晓在那头笑了一下,很轻。“那你们后天好好聚。我在这边挺好的,不用担心。”
“我知道。”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后天晚上老李烧烤,三把椅子终于要坐满了。欧阳会说些什么呢?一年零九个月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