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三条线汇合的地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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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14日,星期二,傍晚六点半。
夕阳把整条巷子烤了一整天之后终于开始往回收。
老李烧烤新换的红色招牌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老李烧烤·十年老店”几个字
我到的时候张晓辉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那张方桌旁边,手里攥着一瓶北冰洋,瓶身凝满了水珠,桌面上已经摆了三根空铁签子,一张晒黑的脸,看见我就咧开了嘴:“老陈!你可迟到了啊?”
“七点还没到呢!”我跨下车,把车靠墙支好,走进去。
老李烧烤搬进这间门面房不到仨月,地方比原来的铁皮棚子宽敞了一倍多。
六张方桌整整齐齐码着,每张桌上都铺着干净的蓝白格子塑料桌布。
李叔从后厨掀帘子出来,端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碟凉拌黄瓜放在桌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白色短袖工装,胸口绣着“老李烧烤”四个红字,整个人利落了不少。
“怎么样,这新店面够排面吧?”李叔双手叉腰,下巴朝店里扬了扬,“五一刚搬过来的。以前那个铁皮棚子确实破,刮风下雨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现在这间一年三千八的房租,值不值?”
“值,太值了。”我环顾了一圈,“比以前敞亮多了。”
“弄干净点儿,大家坐着舒坦。”李叔咧嘴笑了,“你们仨今天点啥?我新进了羊腰子,嫩得很,要不要尝尝?”
“老规矩。”我说,“三十串羊肉串、六个烤鸡翅、三串烤羊眼、三串烤面筋、三串烤辣椒、三串烤蘑菇。”
张晓辉抢过话头补了一句:“再来三个羊腰子尝尝鲜。”
李叔拿笔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了记,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还有一个没到是吧?行,等你们人到齐了我再烤。”
他转身进后厨前又回头加了一句:“啤酒在冰柜里自己拿,开了再算钱。”
后厨传来他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着就是高兴。
欧阳俊华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挂着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他比一年零九个月前高了,但瘦了。下颌那条线比以前分明,颧骨下方的阴影在日光灯管底下拉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深灰色短袖t恤的领口洗得微微发白。头发比以前短,两边推得很利落,顶上留了一层薄薄的茬,被门口灌进来的晚风一吹竖起来又倒下。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新店面,然后抬起目光越过几张桌子,落在我和张晓辉坐着的这张方桌上,嘴角弯了一下,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被灯光折了一下又收进去了。
我站起来。
张晓辉也站起来。
欧阳走过来。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
店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后厨传出来的炭火噼啪声。
张晓辉先伸手了。手掌往欧阳肩膀上一拍,啪的一声:“你丫瘦成这怂样了。”
“你丫黑成这怂样了。”欧阳被拍得往旁边晃了晃,笑了,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我:“羽哥。”
两个字。一年零九个月的重量被平平地放下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形状,但里面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是那种“已经被河水冲过很多次之后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的稳当。
我伸出手。他也伸出手。
掌心贴掌心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收紧了,力气比握手该有的力气大了一点点。
松开的时候,欧阳的拇指在我掌心里多停了不到一秒。
李叔从后厨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铁盘。
盘面上三十串羊肉串码得整整齐齐,六个烤鸡翅排成一列。
三串羊眼、三串面筋、三串辣椒、三串蘑菇各自堆成小堆。
新加的羊腰子单独码在铁盘一角,切了花刀的侧面滋滋冒着油光。
李叔把铁盘往桌子中央一放,顺手把六瓶天冠啤酒码在桌角,说:“欧阳回来了?瘦了,但精神头还行。来,先尝尝我新腌的羊肉,换了配方,泡了一整夜。”
欧阳伸手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李叔,你这配方——比两年前好吃了。以前那个有点柴,现在这个嫩,汁水也足。”
“那当然。”李叔满意地哼了一声,“以前那个铁皮棚子腌肉的地方都没有,肉放桶里搁在角落,味道进不去。现在后厨宽敞了,有专门的腌料缸,肉能泡一晚上。”
他指了指后厨方向,说:“冰箱也是新买的,海尔牌。以前那个破冰柜冻个肉都冻不透。”
“李叔这新店现在可真敞亮。”欧阳环顾了一圈。
“上个月买的电视,二手,八十块钱。”李叔一脸得意,“白天我姑娘放学回来看动画片,晚上客人多的时候放新闻。你们先吃着喝着。”
李叔转身进了后厨,帘子晃了两下才停。
欧阳伸手拿起一瓶啤酒。
瓶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指腹抠住瓶盖边缘用力一撬——“啪”的一声脆响,一小股白雾从瓶口腾起来。
欧阳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呼出一口气。
他把瓶口朝我歪了一下,又朝张晓辉歪了一下。我们各自举起来喝了一口。三声吞咽依次落下。
欧阳把瓶子放下来,瓶底在桌布上磕了一声响:“敬那些没见着的日子。”
张晓辉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拿起啤酒瓶碰了一下欧阳的瓶口:“敬那些信。”
我也举起来碰了一下。
三只瓶子在桌面中央聚拢又分开。
“开始吧。”我说。
张晓辉拿起一串羊腰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同时消化那口肉和别的一些什么东西,嚼完了咽下去,他抬起目光看向欧阳:“你刚到郑州的时候,咋过的?”
欧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双手交叉搁在桌布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微微泛白。
“刚到那阵子,啥也不适应。”欧阳开口了,声音不高。
每个字都像被他自己先放在手心掂过了重量才摆到桌面上。
“教室比咱这儿大,大到我坐倒数第三排,黑板上的字有时候看不清。老师说话带口音,前两周我每次被点名都要让人家重复一遍才听得懂。”欧阳说,“下了课,周围的人都站起来往外走,没有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所有人都低着头走路,像水流一样——你站在水里,水从你身边流过去,但谁也不会停下来问你一句‘你从哪儿来的’。”
欧阳停了一下,伸手拿起啤酒瓶又放下。
“后来呢?”我问。
“后来梦瑶的信来了。”欧阳笑了起来,“我就被救赎了,哈哈!”
“梦瑶”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上走了半度。
“第一封信,五页纸。开头写的是‘欧阳,你走了三十八天了。’她数着的。”欧阳深情地说,“从那以后,每周一封信。跟闹钟一样。周三收到,周五写完,周六寄出去。后来我慢慢学会了郑州话。班上开始有人叫我去打篮球。期中考试从全班三十多名提到了十四名。再后来,我时常在金水河边散步。”
“金水河?”我偏过头。
“嗯。学校后门出去走五分钟就到。一条河,不宽,水也不急,两边种着柳树。”欧阳侧过头,目光越过新装的玻璃窗落向外面的街道,“我刚到那阵子,每天放学之后都沿着金水河走一段,从学校走到河边,再从河边走回宿舍,总共八百多步。”
“你没事儿数步数干啥?”张晓辉问,声音比平时低。
欧阳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桌布上一道被啤酒水珠洇开的湿痕上,说:“因为数步子的时候,脑子里可以什么都不想。”
欧阳顿了一下,接着说:“后来有一次我走在河边就想——如果一直走下去,这条河会不会拐一个弯就到油田了。”
张晓辉握着筷子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后来你发现那是异想天开了吧?”
“后来我在地图上查了,它们是通的。”欧阳的声音里浮起一丝很淡的自嘲,“金水河最后汇入贾鲁河,贾鲁河汇入淮河。咱这儿的沙河也是淮河的支流,两条河最后会在淮河碰头。”
“我去,两条河居然是通的,可以呀!欧阳?这都能被你发现?”张晓辉不可思议道,“你可真行!”
张晓辉端起自己那瓶北冰洋,瓶口朝欧阳歪了一下,说:“来干一个!”
欧阳也拿起啤酒瓶碰了一下:“干。”
“胖子,你呢?”欧阳偏过头看向张晓辉,“一中那边,咋样?”
张晓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枕在脑后,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才开口说:“一中最大的不同——不是教室大小,也不是老师水平。而是气氛。”
“在咱们四中的走廊里,你会看到有人笑,有人闹,有人追着跑,但在一中的走廊里,你会看到每个人都在走路,走得很快,低着头,手里攥着卷子或者单词本,谁也不看谁,好像谁停下来笑一声,就会被后面的人踩过去一样。”张晓辉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我初到时很不习惯,感觉像是进了墓地,不过后来就慢慢习惯了,也就入乡随俗了。”
“那若曦呢?”欧阳问,“她也习惯了吗?”
张晓辉听到“若曦”两个字的时候,搁在桌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又松开,说:“她比我适应得快。生物实验室的钥匙她拿了一把,每天晚自习结束之后还要去待一小时。她说显微镜
“玉凤姐呢?”欧阳忽然问。
张晓辉把笑容收了一瞬,把啤酒瓶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她还那样优秀,第一的地位无可撼动,全国奥赛物理、化学、数学三个一等奖,清华那边已经跟她接触过了,自动化系,基本上板上钉钉,就等走保送流程了。”
欧阳点了点头:“那她跟高旭红最后怎么样了?就那么黄了吗?”
我接过了话头:“他俩应该是黄了,自从一中校方找姜玉凤谈话进行干预之后,玉凤姐就跟老高提了分手。高旭红那边——什么都没说,把失恋化成了动力,化学竞赛拿了省二等奖,成绩一直名列年级前五,据说准备报考北京理工大学。”
欧阳沉默了片刻,把啤酒瓶拿起来喝了一口,说:“真是可惜。”
这时,李叔端着一盘新烤好的羊肉串走过来放在桌中央,顺手把桌上几根空铁签子收走。
他看了欧阳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欧阳,你瘦了啊?看来郑州那边的伙食不中啊?”
“李叔,不是郑州的伙食,是学习太累了。”欧阳摇头,“不过,郑州的烧烤偏甜,不如咱这儿的地道。”
“呵呵!”李叔满意地哼了一声,指了指墙边那口崭新的白色大冰柜,“那是,我这儿的烧烤,在咱油田没人敢说第一,你们慢吃,不够再加。”转身进了后厨。
欧阳嚼着羊肉串,忽然抬起头看着我:“那你呢,羽哥?四中那边——晓晓和莉莉她们都还好吧?”
我握着啤酒瓶的手指停了一下:“晓晓去郑州了。去她妈那儿了。沈阿姨在银基商贸城一家服装店打工,晓晓暑假过去帮忙,当临时店员,月底就回来。”
“她干得咋样?”欧阳问。
“挺好的。上周打电话说她已经会叠衣服开票了,周老板夸她手快嘴甜。”我说,“莉莉那边——莉莉和杨莹分了。”
欧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分了?什么时候的事?”
“六月底,会考最后一天。”我说,“杨莹喝了酒,跟另一个女生——劈腿了。莉莉第二天跟他说了‘不重要了’,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