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秋水长天(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上午背过的篇目从头到尾默了一遍。声音从嘴唇间进出,但没有真正发出声来——唇形在动,气息在喉咙里推着一个个字的形状往上走,到了嘴唇边上又收回去。最后一个字落定之后,我睁开眼,把课本抽出来翻到第142页,用铅笔在页边画了一个小钩。
傍晚六点半。我吃完晚饭坐在客厅沙发上。窗外的天色从亮白转向暖金,光线被云层揉软了,投在院墙上的影子边缘开始模糊,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的速度正在变慢。
电话响了。我拿起来贴在耳边。
“喂?”我应了一声。听筒外壳被握了太久,贴着耳朵的那一面已经温了。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她的气息比前几次短一些,像刚从什么地方快步走到电话旁边,话筒贴得近,呼吸声擦过麦克风表面,带着被什么事情带起来的轻快,“我今天背完了一整篇《谏太宗十思疏》。”
“一整篇?”我握着听筒,在沙发边沿坐下来,膝盖顶住茶几侧面的木边,“《古文观止》那篇?”
“嗯。魏徵写的。”晓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完成的事情撑起来的满足感,像一个人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空缺里之后后退一步看整幅画面,“下午客人少,我在柜台后面默了两遍。第一遍卡了三个地方,第二遍就顺了。背完的时候正好有人进来买衣服,我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你背到‘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那句话重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然后晓晓的声音低了一点点,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被注意到的事情:“你——怎么知道我会重那句话?”
“因为你前两天在电话里说,‘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我放慢了语速,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念出来,“你说这句话跟‘实践是认识的动力’其实是一个道理。都是从根子上长出来的东西。”
晓晓没有立刻接话。我听见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她把话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出现,不高不低,像一枚被安稳放在桌面上的硬币:“你背的那篇呢?背完了吗?”
“背完了。”我说,“《滕王阁序》。七百多个字。上午背了三个多小时。”
“哪一句最慢?”晓晓问。她的声音追上来,和上周她问“卡在哪里”的时候一模一样——像一只手从桌面那头伸过来,手指并拢,等着我把什么东西放上去。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说,“念到那一句的时候我把书合上了,闭眼看了三秒。”
“看了什么?”她的声音放低了半个调。
“看天空的颜色。”我说。窗外的暮色正在收拢,玉兰叶的轮廓从墨绿转为暗灰,树梢顶端最后一抹暖光正在被夜露的重量往下压,“暮色从西边铺过来,灰蓝和橘红交界的地方慢慢变暗。一只鸟飞过去,翅尖被晚霞照成金色的。水面上有它的影子。水和天的交界线很远——远到几乎看不见。但它的翅膀穿过那条线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数了自己的呼吸——三次完整的吸气、呼气。三次之后,晓晓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轻,像在覆一件薄薄的东西上去,不重,但刚好能盖住那个位置:“你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
“嗯?”我应道。指腹沿着听筒外壳的棱线慢慢划了一道。
“声音放平了。”晓晓说,“像在讲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但讲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落稳了才往下走。你说‘水面上有它的影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要说的东西,“我在这头也看见了。”
窗外玉兰树的叶子被风翻动了一下,又平了。我的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松开。掌心什么都没有,但指腹压过的地方留着一排浅白色的印痕,像一句话还没写完就被按进了肉里。
“你明天还背吗?”晓晓问。
“背《阿房宫赋》。”我说,“你呢?”
“我明天背《过秦论》。”晓晓说,“贾谊那篇。太长了,分两天背。”
“那——”我握着听筒,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背到‘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的时候——”
“嗯?”她的声音追上来。
“我在油田这头,也一起背。你背上半篇的时候,我背下半篇。等你回来了,咱俩合起来就是整篇。”
晓晓没有立刻回答。但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她把听筒往嘴边凑近了一点的细响。然后她的声音追过来,比之前近了一寸:“那你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我在郑州这头闭眼三秒。你闭眼的时候我也闭眼。咱们在同一个时刻里看到同一片天空。”
“行。”我说。拇指在外壳上压了一下,像给那句话盖章。
“挂了?”晓晓的尾音微微扬起来。
“嗯。挂了。”我说。
“咔嗒”一声。
我握着听筒又站了一会儿才放回座机上。走回卧室的时候经过书桌,课本还翻在第142页。页边那个铅笔小钩在台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淡灰色的光泽。我坐下来,翻开计划本,在“语文·《滕王阁序》”那一栏的钩子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小到只有米粒大小。圆圈里没有写字,但我知道它代表什么。代表七百多个字合上书之后在脑海里看见的那幅画面。暮色、孤鹜、天水相接处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线。
窗外的风从玉兰树方向穿过来,把纱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夜风里没有别的声音了。她说明天背《过秦论》。我说背《阿房宫赋》。各背各的。但闭眼的时候,她说的“看见同一片天空”那七个字——已经不仅仅是约定了。今天闭眼三秒的时候,我看见了天空、鸟和水。
然后我发现,画面里那个“我”站的位置——是水边。她在的那边,是水面上那只孤鹜飞过的方向。我睁着眼的时候在油田。闭眼的时候已经站在秋水边上了。
那三秒里,我不在油田。
【余味金句】
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我在电话这头闭眼三秒。她在那头闭眼三秒。三秒够一只鸟从水面的倒影上方飞过,够一句一千三百多年前的诗落进两颗同时闭着的眼睛里。我不在油田。她不在郑州。我们在同一片秋水边上。
【追更钩子·情感钩子】
我把课本放回书架的时候,手指在《滕王阁序》的书脊上停了一下。旁边空着的位置正好够放一本《古文观止》。她说她带去的《古文观止》快翻烂了——她说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她说明天背《过秦论》的上半篇。我说背《阿房宫赋》的全篇。两本书隔着五百公里,但页角卷起来的方向是一样的。
她没说“等我回来”——但她说“闭眼三秒”的时候,声音里的确定像一枚被按进纸面的图钉。
我也在数三秒。明天、后天、大后天,每一天都有三秒可以站在同一片水边。直到她真的回来,把那三秒变成不用闭眼也能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