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更大的空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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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17日,星期五,傍晚。
暑气从地面往回收,风从沙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晒了一天的青草散出来的气味。
院子里那架藤萝在暮色里沉成一片深绿,叶子被风翻动着,沙沙响。
我坐在石凳上,《阿房宫赋》摊在膝盖上,“六王毕”那三个字看了一整个下午都没落进脑子里。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铁门框碰上门柱,一声短促的闷响。
我抬起头,看见莉莉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碎花连衣裙,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湿气,肩上挎着帆布袋,袋口鼓鼓的。她站在门框底下朝我笑,眼睛亮堂堂的。
“呀!莉莉!”我猛地站起来,课本差点儿从膝盖上滑下去,“你回来啦!”
我又打量了她一眼:“啥时候到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去接你?”
“中午到的。”莉莉走进院子,帆布袋随脚步轻轻晃着,“上午的火车,到家后吃了个饭,洗了个澡,歇了一下午,怕你耽误看书,就没给你打电话。”
她在石凳上坐下,把帆布袋搁在脚边,仰头看了一眼藤萝架:“还是这儿好。郑州的风是烫的,油田的风是凉的。”
“那是!”我重新坐下来,把课本合上推到石桌一角,“郑州再好也没咱这儿舒坦。”
“哦!对了。”莉莉低头去够帆布袋,手指勾住袋口往外提的时候,动作放慢了一些,“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说着,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硬质纸盒。
盒面没有繁复花纹,只有正中央一行烫金英文:Forydearfriend
那行字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哑金色,微微凸起。盒身棱角分明,边缘压着细密的暗纹。
盒盖与盒身之间系着一道深棕色的棉质细绳,绕了两匝,打一个干净利落的十字结。
绳结下压着一枚巴掌大的洒金宣纸,金箔碎片在纸纹间若隐若现。
莉莉把盒子轻轻搁在石桌中央,往前推了推:“打开看看。”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行烫金字,又抬头看了看莉莉。
她正看着我,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点期待,有一点紧张,像在等一个答案。
“你这也太正式了吧?”我嘴上说着,手已经伸过去了。
绳结解得慢,棉绳在指尖绕了两圈才松开。
我把洒金宣纸拈起来,纸面柔韧,金箔在暮光里忽明忽暗。
上面是一行墨色小楷,笔迹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却写得极认真:
“愿你沉默的世界里,常有歌声回响。”
没有落款。
但我认得她的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喉咙里像灌了一口温热的糖水。
我抬眼看了看莉莉,她正等着我说话,嘴角那个弯一直没有落下去。
莉莉坐在对面没说话,但她的手指搭在石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我放下宣纸掀开盒盖。
深蓝色的绒布内衬里,一个约莫一掌高的黄铜雕塑安静地嵌在量身裁出的凹槽中。
那是一册半开的书。
书页微微翻卷,边缘是圆润的弧度,铜面上做了青古铜色的做旧处理,墨绿与赭褐交织的氧化层在光线里流转,像一本真正被翻阅过无数遍的旧书。
书脊的纹理清晰可辨,一道道细密的铜线平行延展,仿佛能数出页码。
而书页之上,栖息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鸟身不过拇指大小,但每一根羽毛都被勾勒得纤毫毕现。双翼半张——不是惊惶的扑腾,而是蓄势待发的舒展,像刚刚听见远方的风声。
鸟首微微侧向书页,喙尖几乎要碰到纸张,仿佛在阅读,又仿佛在倾听。
一只爪抓住书脊,另一只已经微微抬起——留住了那个“即将起飞”的瞬间。
下一秒,它就要振翅,带着书页间所有的思想,飞向更高的天空。
雕塑固定在黑色的圆形石座上,石面打磨得光滑如镜,铜像的倒影模糊地映在其中,虚实相映。
底座正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刻刀留下的细痕:1998·夏·莉莉
我把它轻轻捧起来。
铜的分量稳稳落在掌心里,重心恰到好处,像一件被反复琢磨过才放稳的东西。
“莉莉……”我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这太贵重了!”
我看着那只即将起飞的鸟,又看了看底座上那行刻字。
窗外暮光从侧面照过来,铜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石桌上——那个影子看起来,真的像在飞翔。
“我昨天下午逛金博大看见的。”莉莉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平了却又藏不住的笑意。
“二楼工艺品柜台,摆在最里面那格。我第一眼看见它就想到了你——书嘛,你一天到晚捧着;鸟嘛……”莉莉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你会飞到油田之外更远的地方。”
“你这也太舍得花钱了,”我说着,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集训营那点补贴全搭进去了吧?”
“哎呀!”莉莉摆了摆手,“钱的事你就别管了。好看不?”
“好看。”我点了点头,“好看得我都不敢摆出来了。”
“那不行!”莉莉往前一凑,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给你就是让你摆的,放在书桌上,每天看见它,你就能想起——”
她想了想,自己先笑了:“想起1998年夏天有人从郑州背了个铜疙瘩回来给你。”
我小心地把雕塑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