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四百四十三个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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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7月22日,星期三,晴。无风。
蝉鸣贴着纱窗涌进来,贴着耳膜铺了一整天。窗外那棵玉兰树的叶子从头到尾没翻过一次面,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摊在午后的阳光里。
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英语词汇本。二十二天。从7月1日到今天,每天二十个新词,雷打不动。
词汇本从崭新的一摞纸,变成了被翻得蓬松的、中间鼓起一个大包的样子。每一页的折痕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像一本被不同重量踩过的日记。
我翻到最后一页。纸上还有最后一行空位。前面几行已经被蓝黑色墨水填满了,按字母顺序排着,每个词后面跟着中文释义。
最后一行还剩五个词:
“volo——火山。”
“wealthy——富有的。”
“yield——产量,屈服。”
“youthful——年轻的。”
“zone——地区,地带。”
我停了一下。“zone。”我把它念出声来。
然后我拿起笔。笔尖落在“zone”的“z”上,先写一个上弧线,再往左下走,然后折回来——“z”。然后是“o”,一个完整的圆,绕了一圈回到起点。然后是“n”,两个弧线。“e”,收尾那一横多拉了一点点。
写完这个词,我在后面画了一个钩。收尾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像在说:最后一个了。
纸面上那最后一行从a到z,所有格子都被字迹占满。蓝黑色的、红圈的、铅笔波浪线的、蓝圈外面描了一道蓝圈的——它们并排躺在纸面上,像一条被走了很多次的路。
我伸出手,掌心朝下,整个手掌贴在那页纸上。纸面被体温焐过的地方微微鼓起,每一个字母的凹槽都从纸背凸出来。
书桌左上角放着那本“晓晓笔记”,浅蓝色的封面,扉页上写着“送给羽哥哥——晓晓,1998.2.1”。我伸手碰了一下封面边缘那道被翻过很多次形成的折痕,然后收回来。
我重新拿起笔。翻到词汇本的最后一页,背面空白。我在正中间写了一行字:“第一遍完成。1998年7月22日,星期三。”又换了一行补了一句:“第二遍开始:开学后。”
我合上本子。纸页并拢的时候,被翻得蓬松的中间鼓出来一块,像一本被读了很多遍的书终于有了自己的形状。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直直地照进来。我抽了一篇阅读理解,讲的是机器人发展史,文章结尾问了一句:“Ifacheslearn,whatwillbeleftforhuanstodo?”
十二个生词。我读完之后对照词汇本——全部认识。
“dtrial”——工业的。第7天背的。“autoation”——自动化。第11天。“sensor”——传感器。第14天。“adjtnt”——调整。第18天。“evolve”——进化。第19天。“capacity”——能力。第16天。“retrieve”——检索。第20天。
我靠在椅背上,把最后五个问题从头到尾做了一遍,对照参考答案——全对。
下午四点半。电话响了。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听筒,张晓辉的声音从听筒那头灌进来,带着一种被闷了一整天的兴奋劲儿:“老陈!你还活着呢?”
“活着呢。”我握着听筒在沙发边沿坐下,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一动不动的玉兰叶子,“你咋了,一副憋出毛病来的腔调。”
张晓辉的声音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从听筒里漫过来:“若曦跟她爸妈去外地旅游了!我一个人在家,屋里就剩我跟墙上那张乔丹的海报大眼瞪小眼。老陈,你晚上有事没?”
“干啥?”我应了一声,指腹沿着听筒外壳的棱线从顶端划到底部。
张晓辉的声音里带上一股“你再不答应我就活不下去了”的恳切劲:“晚上七点,采油厂电影院,《风云雄霸天下》——郑伊健砍人,郭富城耍帅,咱俩买两瓶北冰洋坐里头吹空调,不比你在家对着单词本发呆强?”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词汇本。“晚上有复习计划,”我说着,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英语词汇刚背完,还有一篇作文没改完。”
张晓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断在那里:“你这是在跟我炫耀吗?一个暑假不见,你进化成学习机器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啊,以前我说看电影你跑得比狗还快。”
“你才是狗。”我说着,嘴角弯了一下,“真没改完。”
张晓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追问,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抓住最后一根绳子:“那你告诉我你背完那四百四十三个词之后,除了改作文还能干啥?你总得喘口气吧?”
“还能发呆。”我说着,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张晓辉的声音振奋了一下又立刻蔫下去:“那也行啊!发呆也算人类活动!你陪我发会儿呆也行啊,我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都快要跟它产生感情了。”
“那你跟墙壁谈恋爱吧。我不打扰你。”我说。
张晓辉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被抛弃的哀怨:“老陈,你这就没意思了。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一个人憋死了。你救救我。”
“救不了。”我说,指腹沿着外壳棱线又划了一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张晓辉叹了口气,那口气从听筒里灌过来,像一枚被放了气的气球慢慢瘪下去:“行吧行吧,你个书呆子。那我找别人去。”
“你找欧阳。”我说着,把听筒从右手换回左手。
张晓辉的声音里带上一股“你以为我没想过吗”的怨气:“他跟他爸去武汉了!去他姑姑家!你以为我不想找他?全世界就剩你一个活人了,你还拒绝我!”
“那你去找王强。”我说。
张晓辉的声音忽然一转,带上一丝促狭:“王强?王强跟朱娜正腻歪呢,我去了就是电灯泡,三万瓦的那种。哎对了,老陈,你跟你家那位每天打电话,腻歪不腻歪?”
“你管得着吗?”我说,“有本事你也打。”
张晓辉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哀怨:“我倒是想打,若曦不在服务区。行了你学吧老陈,别学傻了——回头你对象回来了,看见一个只会背单词的机器人,那乐子可就大了。”
“那也比你看完电影回来对着乔丹的海报说话强。”我说。
张晓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到了的夸张:“我那是艺术欣赏!你不懂!”
“行,你欣赏吧。开学之后请你去看。”我说着,嘴角又翘起来一点。
张晓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得意:“这还差不多。行了,不打扰你了。老陈,别忘了你还欠着我。”
“忘不了。”我说。
“咔嗒”一声,他挂了。
我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才放回去。嘴角还弯着,一时没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