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四百四十三个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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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我坐在书桌前把词汇本又翻了一遍。不是背,只是翻——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abandon”“brilliant”“challenge”“detere”“erge”“fundantal”——每个词被写下来的那一瞬间都带着当天的温度和光线。
翻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蝉鸣歇了,整条巷子静下来。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拨了晓晓那个郑州的座机号。转盘转回原位时的咔嗒声均匀地响着,一声,两声,三声,四声,第五声——那头的听筒没有被人拿起来。第六声,第七声,第八声,第九声,第十声,第十一声,第十二声——只有那串短促而恒定的提示音。
我把它轻轻挂断了。
听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塑料碰塑料,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握着的形状。过了好几秒才慢慢伸直。
以前打电话,有时候她接得快,有时候要等好几声。大多数时候她会回过来,哪怕只是说一句“刚才在忙”。但今晚没有。
我在沙发边沿坐了一会儿。夜色已经铺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电视柜侧面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电话突然响了。尖锐的、短促的两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喂?”我对着听筒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十二声忙音之后残留的沙哑。
“莫羽哥哥!”莉莉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刚从琴房里走出来的轻快,“你在家呢!我还怕你出去散步了。”
“没有,在家。”我握着听筒在沙发边沿重新坐下来,“你今天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刚从琴房回来。”莉莉说着,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布料摩擦的轻响,像是她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关上了什么门,“今天练了一下午方老师教的那首歌,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找到那个气息的位置了,特别顺。你做了很多次,忽然有一次,气息自己找到了路,不用你使劲推它。”
“那你今天没白练。”我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瓶喝了一半的凉白开上。
“那当然!”莉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尾音微微翘着,“对了,你暑假复习得咋样了?听说你把词汇本都背完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握着听筒,偏过头看着窗台上那瓶凉白开,水面平静,映着天花板上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晓晓姐说的呀。”莉莉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当然知道的事,“她前几天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提的——说你每天背二十个单词,雷打不动,整个油田就数你最用功。”
我握着听筒,指腹在外壳上停住了。晓晓跟莉莉打电话的时候提的。她记得。她在郑州那头,隔着五百公里,数着我的日子。
“她电话里还说什么了?”我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拇指在听筒外壳上无意识地压了一下又松开。
“说结完工资就回来。”莉莉的声音里浮起一抹笑意,“说周老板特别器重她,让她干到月底才放人。她还说——”莉莉顿了一下,像在掂量一句话的重量再决定要不要递过来。
“说什么?”我追问了一句,拇指在听筒外壳上又压了一下。
“说‘怕羽哥哥一个人把整个暑假的题都做完了,回来没人陪他玩’。”莉莉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听筒那头传过来,轻轻的,像夜风穿过梧桐叶的边角。
我握着听筒,没有接话。嘴角自己弯了一下,又收住了。晓晓不会说“没人陪他玩”这种话,那是莉莉转述的方式。但转述的核心是真的:她在那边惦记着回来。
“莉莉,”我握着听筒,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瓶凉白开,“你在郑州那几天,过得怎么样?”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小拍。“挺好的。”莉莉说,声音放轻了一点,像一个人在回答之前先把答案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方老师很会教,练歌的地方有一扇朝西的窗户,下午的时候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琴键上都是金色的。”
“那挺好。”我说。
“而且——”莉莉的语气里浮起一种温软的暖意,“我走之前,自己坐公交去了一趟郑大。我就想看看,你们俩说好的那个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握着听筒,没有说话。指腹在外壳上停住了。
“从东门进去的。”莉莉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描述一幅她看过的画,“东门那条路叫大学路,公交站就在门口。马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密得把天空都遮住了,风一吹整条街都在动。”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北门是中原路,比东门宽一些,车多。我在北门那边站了一会儿,看见好多学生抱着书走出来,三三两两地沿着路边走。”
大学路。中原路。两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落下来,拼成了一幅比之前更具体的画面。
“我觉得——”莉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你俩要考的那个地方,配得上你俩这二十多天的拼。”
我握着听筒,没有接话。窗台上的凉白开水面映着一小片模糊的光斑,静静地浮着。
“行了行了,不打扰你了。”莉莉的声音里带着话说完了就撤的利落,听筒那头传来她重新把电话拿正了的声响,“我就是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你还没学傻。那你继续复习吧——等晓晓姐回来了,你们一起去郑大看看。”
“嗯,”我说,“你晚上早点儿休息。”
“知道了!拜拜!”莉莉开心地回道。
“咔嗒”一声,电话挂了。听筒里重新涌出忙音,但这一次,忙音之外还留着一层余温。
我握着听筒又站了两秒,才放回座机上。
我站起来,走回书桌前坐下。词汇本还摊在桌面上,“第二遍开始:开学后”那行字在台灯下安静地躺着。我伸手把它合上,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封面已被手指反复抚触过,边角磨得发亮。
窗外的玉兰树在夜色里一动不动。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口被倒扣的钟。
四百四十三个词被收进了二十二个日子。每一个词都被写过、被默过、被圈过、被记住过。它们从纸面上站起来,走进我的记忆里。
电话没通。但莉莉说的那两个地名还在。大学路,中原路。莉莉替我去看了一眼——那个我还没到过的地方,她先到了。她在东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了那些树,看见了那条路。
我把词汇本放回书架上,挨着那本浅蓝色的“晓晓笔记”。两本书并排站着,书脊一个深蓝一个浅蓝。
传呼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的提示。我伸手碰了一下它的按键,没有按下去。
如果它响了,我会听到的。
那截多出来的线头,在夜里等着被握住。今晚我只管把它收好放在枕边。天亮之后的事,天亮再说。
【余味金句】
四百四十三个词,二十二个日子,一个线团收好了放在桌上。电话没通,传呼还暗着,但有人替她在那头说了一句“她记得”。线团的末端就搭在枕边。天亮之前,它哪儿也不去。
【追更钩子·情感钩子】
我关了台灯,躺下来。枕边的传呼机安静地躺在那里。我在黑暗里伸出手,用指腹沿着它的边缘摸了一圈——从左上角到右下角,回到起点时指尖停了一拍。
莉莉说“大学路”的时候,那条路忽然变成真的了。她先去看了。替我和晓晓先去看了一眼。然后她回来了,把那些树和那条路装在电话里,递给我。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再去看一次那条路。但我知道,等去了,我会在东门口站一会儿,替她多看一会儿那些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