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再下南洋,科举改制(2 / 2)
“厂公,”郑芝虎抱拳,声如洪钟,“末將奉家兄將令,率福船、海苍、艨等大小二十八舰,惯海儿郎两千,听候公公调遣!这帮兄弟,都是海里浪尖上滚出来的,见过颶风,也轰过红毛鬼的夹板船。公公放心,这南洋的水路,咱熟!”
魏忠贤望著船舷下奔忙的水手,远处码头上,那些来自东瀛、操著生硬汉语进行火统操演的铁炮手队列整齐,硝烟味隱隱可闻。他伸手,触摸著冰凉坚硬的船板,心中那点恍惚终於被一种沉甸甸的、混杂著豪情与忐忑的实感取代。
“郑將军,”他转向郑芝虎,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咱家是陆上的驴子,这海上风波,全仗將军与诸位兄弟。皇爷將此千钧重担交付,咱家唯有与將军,与诸位同心同德,方不负圣恩,不负此身!”
他眺望无垠海面,天高云阔。京师里的明枪暗箭,似乎暂时远了。前方,是未知的海洋,也是他巍忠贤洗刷污名、重铸功业的唯一通途。
五月初一,常朝。
御香縹緲,净鞭三响。待诸般日常政务奏对已毕,丹陛之上,並肩而坐的朱由校与崇禎皇帝交换了一个眼神。
——
朱由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层裂响,瞬间冻彻整个大殿:“朕观近日奏牘,咨访眾臣,深觉国事艰难,人才殊为难得。然现行科举取士,专尚经义文章,於钱穀、刑名、水利、算学等经世实务,几无涉猎。
往往新科进士放任州县,面对胥吏如坠云雾,施政懵懂,甚或反受其蔽,貽笑地方,貽害百姓。”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此非士子不学,实制度之也!若长此以往,朝廷何以得真才州县何以得良吏朕意已决,自崇禎二年乡试始,科举之制,当改!”
“轰——”虽早有风声,此言由太上皇亲口在朝堂宣告,仍如惊雷炸响。文官队列中,一阵肉眼可见的骚动。
太僕寺卿来宗道面色发白,硬著头皮出列,声音发颤:“太上皇圣虑————深远。然————然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天下士心,祖宗成法垂二百年,骤然更张,恐动摇国本,士林譁然啊————”
“祖宗成法”朱由校陡然打断,声调骤厉,“洪武爷开科,岂是拘泥前元旧制永乐爷遣郑和下西洋,设內阁,是不是改了祖制”时移世易,因革损益,方是治国正道!莫非我大明要抱著二百年前的旧章,去管东瀛新省去应对海上西夷去釐清如今这田亩、商税、漕运的烂帐!”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拂过御阶,气势逼人:“今日不改,明日科举选出的,依旧是只知吟风弄月、不通世务的酸儒!於国何益於民何用”
来宗道被噎得面红耳赤,踉蹌后退。殿中一片死寂。
朱由校对刘若愚微一頷首。刘若愚深吸一口气,展开黄綾詔书,尖亮的嗓音刺破沉寂:“奉天承运皇帝詔曰:————为求经世致用之才,辅弼国政,特於科举常例之外,增益实务诸科”!”
“一曰经济科,考较钱粮会计、赋税徭役、仓储转运、市舶贸易之策;
二曰刑名科,考较律例断案、狱讼调解、公文案之能;
三曰工学科,考较水利河防、营造器械、农桑改良之术;
四曰算学科,考较算术测量、田亩清丈、天文歷算之基;
五曰译学科,考较蒙、藏、朝鲜、日本及泰西诸国言语文字————”
每念一科,殿中诸臣的脸色便难看一分。这已不是修修补补,这是要將他们视为“奇技淫巧”、“胥吏贱业”的东西,公然请进科举圣殿!
然而,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刘若愚略顿,声音提得更高:“————另,为广开才路,砥礪吏治,特设吏员特科”!各府州县衙门、税课司、漕运、盐政等处之吏员,任职五年以上,无大过,且通晓专项实务者,可由上官勘核保举,参与特科考试。择优录取者,授从九品或正九品流官,依才任用,日后考绩升转,与科举正途出身者,一体视之!”
“吏员————做官”
“胥吏与进士同列!”
“乾坤顛倒!伦常何在!”
短暂的死寂后,朝堂彻底沸腾!如果说增设实务科是动了士林的奶酪,那吏员特科,简直就是掀翻了千年来“士农工商”、“良贱有別”的桌案!无数官员面色涨红,鬚髮戟张,仿佛听到了最荒诞不经、最褻瀆斯文的宣言!
“太上皇!陛下!”一名白髮苍苍的御史踉蹌扑出,以头触地,嚎陶出声,额上顷刻见血,“此令万万不可行啊!胥吏,贱役也!或出身罪隶,或世袭操持,品行卑污,操守难言!使其与十年寒窗、读圣贤书的士子同朝为官,同食君禄,岂非玷污朝堂,淆乱贵贱,动摇天下根本长此以往,士绅离心,纲常解纽,国將不国!臣恳请陛下,太上皇,收回成命!收回成命啊!!!”
“臣等附议!恳请收回成命!”
“祖宗之法不可违!士庶之別不可混!”
瞬息之间,二三十名官员出列跪倒,伏地哀恳,泣诉之声震动殿宇。多是清流言官、翰林学士,以及背后与江南士绅千丝万缕者。
朱由校面沉如水,眼中寒光凛冽。崇禎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看向皇兄。
崇禎吸了口气,年轻的声音带著刻意压制的威严,在哭诉声中响起:“眾卿平身。太上皇与朕,非是贬抑士子,乃求实务安民之才。胥吏久在公门,熟知政务疾苦,其中岂无一二洁身自好、才干出眾者开此特科,是予天下所有怀才者一线报国之门,亦是悬赏在前,激励在任吏员勤廉办事。若果然德才兼备,为何不能为国效力莫非只有熟读诗书者,才懂得忠君爱民”
皇帝开口,分量不同。跪伏的官员们哭声稍歇,但脸上悲愤不屈之色更浓。
就在这僵持紧绷、仿佛弓弦將断的剎那,朱由校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李岩。”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殿侧,一名身著崭新青色官袍、面容清癯却目光湛然的青年官员,应声出列。他步伐稳健身姿挺拔,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向二圣躬身行礼,旋即转身,面向那一片跪伏的同僚和无数道或质疑、或愤怒、或好奇的目光。
正是以布衣上书得蒙召见,如今进京担任都察院监察御史的李岩。
“李岩,”朱由校的声音从丹陛上传来,听不出情绪,“將你《科举实务论》与《吏员升转疏》中的道理,说与诸臣工听听。朕,与满朝文武,都想听听你这来自田舍民间、目睹州县实情者的见解。”
殿內所有的压力,瞬间聚焦於李岩一身。跪地的老臣怒视如刀,中立者目光审视,改革派则暗含期待。
李岩感到背脊如有芒刺,掌心渗出汗水。但他想起河南老家胥吏的跋扈,想起进士县令的无奈,想起皇城召见时太上皇那句“朕需要敢想敢干之人”,一股热血直衝顶门。
他挺直腰板,目光扫过眾人,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诸公!在下李岩,河南举子,未曾有幸金榜题名,却曾在州县游学,亲眼见得—”
他声音陡然激越:“见得进士出身的老父母,被户房老吏以陈年帐目玩弄於股掌,赋税不清,亏空谁负见得精通河工水性的老典史,因出身胥吏,眼睁睁看著上官错误决策导致堤坝溃口,百姓流离,却人微言轻,无力回天!
更见得,无数並无功名、却精通算学、熟知律例、通晓匠作之法的能人,只因出身,沉沦下僚,或被迫与豪强勾结以谋生,或鬱郁终生,其才湮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