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棋子(2 / 2)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將一箱沉甸甸的黄金,放在了魏成那间破旧的屋子里。
“阿成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娶几房漂亮的婆娘了。”
“你那几个弟妹,也到了该读书的年纪。”
“这是崔家主,看在你我两家亲戚的份上,提前预支给你的。”
“崔家主说了,他敬佩神机营的將士,想收藏一件神机营的『玩意儿』,做个纪念。”
“一支燧发枪,或者,一门虎蹲炮的图纸,都可以。”
“事成之后,还有十倍的酬劳。”
说完,表叔便走了。
留下魏成一个人,对著那箱黄澄澄,足以改变他全家命运的黄金,彻夜难眠。
他想到了军法,想到了背叛的下场。
可他又想到了自己获得这些钱后,娶到那些脸蛋漂亮、屁股肥大的婆娘暖被窝的场面。
也想到了那几个弟弟妹妹穿上了更好的衣服,读上了更好的私塾。
第二天,他久违的又去了趟赌坊。
他本来想用手里的几十两银子,博一个奇蹟。
结果,输得一乾二净。
从赌坊出来,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迎面撞上了一个金髮碧眼的番人。
那番人,正是罗德里克的手下。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著將魏成扶起,並热情地邀请他,去附近的一家酒楼喝酒。
酒楼里,那番人向他展示了许多来自维兰提亚的珍宝。
晶莹剔透的琉璃杯,芬芳扑鼻的香料,还有一张描绘著维兰提亚繁华城市的图画。
“魏校尉,我们罗德里克大人说了。”
“只要您愿意帮这个小忙,除了黄金,您还可以得到一座,像画里一样的,在维兰提亚的庄园。”
“您和您的家人,可以在那里,过上贵族一样的生活。”
“再也,不用受这种在別人手底下当差的生活了。”
贵族一样的生活。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魏成的心上。
他彻底动摇了。
第三日清晨,他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走进了神机营。
神机营的军备库,管理极为严格。
每一件火器,每一张图纸,都有专门的编號,出入库,都需要神机营总管公输彻,以及兵部尚书王青山,两人共同的印信。
魏成,自然没有这个权限。
但是,他负责的,是军备库的废料处理。
每日,神机营试验失败的火药,损坏的零件,甚至是用来擦拭炮管的废布,都会集中到他这里,由他带人,运出大营,统一销毁。
这是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差的差事。
却也是一个,唯一的漏洞。
今天,恰好有一批新铸的燧发枪,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和入库。
魏成看著那些在阳光下闪烁著金属光泽的火枪,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他趁著负责入库的军官不注意,悄悄將一支全新的燧发枪,藏入了一堆准备运走的,沾满了油污的破烂之中。
隨后,他又在那堆破烂的顶上,放了几截烧了一半的木炭。
做完这一切,他的心,跳得飞快。
他像往常一样,领了出营的令牌,指挥著手下的几个士兵,推著那辆装满了“废料”的独轮车,朝著神机营的大门走去。
门口的守卫,照例检查了令牌,又隨意地瞥了一眼车上的东西,闻到一股刺鼻的油污和焦炭味,嫌恶地皱了皱眉。
“快走,快走,熏死人了。”
守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魏成低著头,推著车,走出了神机营的大门。
当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高高飘扬的“唐”字大旗。
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是走向了新生,还是,走向了毁灭。
他將独轮车,推到了城外一处约定好的废弃窑厂。
早有两个穿著短衫,扮作苦力的汉子,等在那里。
他们一言不发,上前將那支藏在破烂里的燧发枪,取了出来,用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油布,仔细包好。
其中一人,对著魏成,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个钱袋。
“这是尾款。”
“我们主家说了,你做得很好。”
“城外的船已经备好,拿著钱,带著你的家人,去江南吧。”
“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回燕京了。”
魏成接过那沉甸甸的钱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金叶子。
他捏著钱袋,手却在不停地颤抖。
他看著那两人带著火枪,消失在远处的密林中,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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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书房。
檀香裊裊,气氛却不似往日那般轻鬆。
崔元,王坤,以及罗德里克,都正襟危坐,目光紧紧地盯著门口。
他们在等。
等那个能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样品”。
终於,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崔元的心腹管家,快步走了进来,他的怀里,抱著一个用厚重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家主。”
管家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东西,到手了。”
崔元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几步上前,一把从管家怀里,將那个包裹抢了过来。
他三下五除二地撕开油布。
一支造型精美,通体闪烁著钢铁光泽的火枪,出现在眾人面前。
那流畅的线条,那精巧的击髮结构,那冰冷而又致命的美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燧发枪……”
罗德里克碧蓝的眼眸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几乎是贪婪地,从崔元手中,接过了那支火枪。
他用粗糙的手指,痴迷地抚摸著枪身,感受著那冰冷的触感。
他试著扣动扳机,感受著那清脆的机括声响。
“完美。”
“真是完美的艺术品。”
“上帝啊,东方的工匠,简直是魔鬼。”
他用维兰提亚语,激动地讚嘆著。
崔元和王坤虽然听不懂,但从罗德里克那狂热的表情中,他们也能猜到一二。
崔元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罗德里克先生,这件『样品』,您还满意吗”
罗德里克抬起头,看向崔元,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满意。”
“太满意了。”
“崔公,您真是我,是维兰提亚帝国,最伟大的朋友。”
他紧紧地握住崔元的手。
“请您放心。”
“有了这支枪,我们的工匠,最多半年,就能仿製出同样,不,是更强大的武器。”
“到那时,我们伟大的凯撒,一定会记住您的功劳。”
“维兰提亚帝国,在大唐的所有贸易,都將由您和您的朋友们,独家代理。”
王坤在一旁,也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先生客气了。”
“我们,只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
崔元压抑住心中的狂喜,他看著罗德里克。
“那么,先生,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做”
罗德里克將那支燧发枪,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下一步”
“当然是,让那位高傲的东方皇帝,看到我们的『诚意』。”
“等到大唐的火器被我们仿製出来。”
“我会第二次,求见你们的皇帝陛下的。”
“等到那时,我想,他应该会更愿意,和我们坐下来,谈一谈『平等』的贸易了。”
崔元抚掌大笑。
“好。”
“我等著那一天,希望不需要我们等待太久。”
罗德里克拍著胸脯保证道:
“放心吧,我的国家有世界上最棒的匠人,只要有技术,他们就能破解,他们就能製作出来。”
“不过,也別说我不给你们那位皇帝机会。”
“你们明天,可以继续探听一下那位皇帝的口风。”
“如果可以,那我便带著这个好消息跟大唐的火器回去。”
“如果不行,那我就只能带著大唐的火器回去了。”
“其实,我还是很希望能带著好消息回去的。”
……
书房內,彼此之间的交谈声不绝。
郑玄,依旧坐在角落。
他看著这群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人,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哀。
他知道,当他们笑得最开心的时候,便是他们离地狱,最近的时候。
当天晚上,崔府再次大摆筵席。
这一次,比上次更加奢华,更加放肆。
崔元,王坤等人,与罗德里克和他的一眾手下,喝得酩酊大醉。
他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仿佛已经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盟友。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所有人都喝得东倒西歪,不省人事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郑玄,悄悄地走出了宴会厅。
他来到后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旁,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竹哨,放在嘴边,吹出了一声短促而又尖锐的哨音。
那哨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不远,便消散了。
片刻之后。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慕容嫣然。
“郑大人。”
慕容嫣然的声音,清冷如月。
郑玄对著她,深深一揖。
“大人。”
“鱼,已经入网。”
“而且,吃得很饱。”
慕容嫣然嘴角勾起一抹冷艷的弧度。
“很好。”
“陛下说了,让这些鱼,再多扑腾一会儿。”
“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背叛大唐,背叛百姓,会是什么下场。”
她看了一眼灯火通明,充满了靡靡之音的宴会厅。
“今夜,就让他们,尽情狂欢吧。”
“因为,这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狂欢了。”
说完,她的身影,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郑玄站在原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收网的时候,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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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微明。
宿醉的崔元,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他揉著昏沉的脑袋,坐起身,脸上却带著一丝满足的笑意。
昨夜的酒宴,让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那个,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一言可决地方兴衰,一语可断万民生死的时代。
他相信,那样的好日子,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他起身下床,唤来僕人更衣。
今日的早朝,他將按照计划,最后试探一下皇帝的口风。
不过,不是隨便试试。
他已经联络了朝中十余位与他们利益相关的官员,准备一同上奏,让李万年重新考虑与维兰提亚的通商事宜。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
大致就是“天朝上国,当有容乃大之胸怀”,“开海通商,利国利民”之类的话。
如果不行,那就只能等到那些外国人再次登门再说了。
梳洗完毕,崔元用过早膳,便坐上轿子,前往皇宫。
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原王氏的家主王坤,滎阳郑氏的家主郑玄。
他们都对他,投来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崔元的心中,更加得意。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领袖。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来到宫门前时,却发现,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空气中,仿佛瀰漫著一股肃杀之气。
崔元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但他隨即又自嘲地笑了笑,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他没有多想,与王坤,郑玄等人,一同走入了宫门。
承天殿上。
百官列队,鸦雀无声。
李万年高坐於龙椅之上,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压抑的气氛,让所有人都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崔元与王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按照事先的约定,崔元上前一步,出列奏报导。
“启稟陛下。”
“臣,有本奏。”
李万年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讲。”
崔元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陛下,维兰提亚使者罗德里克,远道而来,一心向化,欲与我大唐,通商友好。”
“此乃万邦来朝之盛事,亦是充盈国库之良机。”
“然陛下,却將其拒之门外,有失我天朝上国之体统。”
“臣恳请陛下,三思而行,重开谈判,以彰我大唐仁德之风。”
崔元话音刚落,王坤立刻跟著出列。
“臣,附议。”
“闭关锁国,乃是取祸之道。”
“开海通商,方能富国强民。”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紧接著,又有十余名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恳切,都是在为维兰提亚使者“请命”。
一时间,整个朝堂,仿佛都在附和崔元的声音。
崔元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用这所谓的“民意”,来最后“逼迫”李万年一次。
他抬起头,试探性的看向龙椅上的李万年,等待著他的反应。
然而,李万年,却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讥讽与不屑。
“说完了吗”
李万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崔元一愣。
“陛下……”
李万年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
他的目光,扫过崔元,王坤,以及那十几个出列的官员,最后,落在了郑玄的身上。
“郑爱卿。”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郑玄的身上。
郑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他上前一步,没有看崔元和王坤那惊疑不定的眼神,而是对著李万年,深深一拜。
“回陛下。”
“臣,有不同之见。”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崔元和王坤,更是脸色大变。
“郑玄,你……”
郑玄却不理他们,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奏摺,高高举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