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棋子(1 / 2)
但就在这般的宴会氛围中。
郑玄听著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与崔氏,王氏联姻,世代交好,在李万年推行土地新政时,他们是天然的盟友。
他同样不满於李万年对士族的打压,同样渴望拿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所以,当崔元提出与这些番人合作时,他没有反对。
可现在,他后悔了。
他看著那些金髮碧眼的维兰提亚人,看著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与轻蔑,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屈辱感。
引外人,盗国之重器,以谋私利。
这与叛国,何异。
他郑家,自前朝起,便是名门望族,祖上出过宰相,出过为国捐躯的大將军。
什么时候,沦落到要与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蛮夷,去做这等苟且之事。
大唐。
虽然这个国號才刚刚確立,虽然那位皇帝陛下,行事霸道,不留情面。
但郑玄走出府邸时,看到的,是安居乐业的百姓,是整洁繁华的街道,是那些曾经只敢畏畏缩缩跪在路边的泥腿子,如今也敢挺直腰杆,与巡街的捕快据理力爭。
这,是他的国家。
而崔元这些人,为了夺回自己的私利,竟不惜要將这个刚刚从战火中获得新生的国家,重新拖入深渊。
他看著自己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酒液里倒映著崔元和王坤那因为贪婪和欲望而扭曲的脸。
那不是人脸,那是鬼。
藏在人心里的鬼。
“郑兄,为何不饮”
崔元注意到了郑玄的沉默,他端著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莫不是觉得,我等此事,做的不够光明”
郑玄抬起头,迎上崔元的目光,缓缓开口。
“崔公,多虑了。”
他站起身,对著眾人拱了拱手。
“能获得利益,跟谁合作不是合作”
宴会结束后。
郑玄走出崔府的大门。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郑玄却觉得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他坐上回府的马车,马车在朱雀大街上缓缓行驶。
他撩开车帘,看著窗外巡夜的禁军士兵。
那些士兵,穿著崭新的鎧甲,手持长枪,步伐坚定有力。
他看到一个卖餛飩的老伯,还在寒风中守著自己的摊子,脸上却带著满足的笑意。
因为这个老伯知道,他不用再担心被地痞流氓敲诈,也不用再给那些所谓的坊卒孝敬。
车行至一处巷口,郑玄看到一个穿著乾净儒衫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借著灯笼的光,教几个衣衫襤褸的孩童识字。
他听见那年轻人说。
“陛下说了,科举取士,不问出身。”
“你们只要好好读书,將来,也能当官,也能做栋樑之材。”
马车驶过,郑玄缓缓放下了车帘。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回到府中,他没有去后院安歇,而是在书房中,枯坐了许久。
在天还未明时,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唤来心腹老管家。
“备车。”
老管家愣了一下。
“老爷,您要去哪”
郑玄站起身,目光坚定。
“去一个,能让我郑家,不至於沦为千古罪人的地方。”
“去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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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並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滎阳郑氏府邸的侧门驶出,没有点灯,车轮用厚布包裹著,碾过青石板路,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郑玄坐在车厢內,心如擂鼓。
马车一路向北,朝著皇宫的方向驶去。
郑玄撩开车帘的一角,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燕京的夜晚,並不沉寂。
主干道两旁,悬掛的灯笼连成一片,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一队队禁军士兵,手持长枪,迈著整齐的划一的步伐巡逻而过,他们的甲冑在灯火下闪烁著冰冷的光。
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见到巡逻的队伍,也没有畏惧躲闪。
这一切,都透著一股勃勃的生机与安寧。
这是旧朝从未有过的景象。
郑玄的心,又坚定了几分。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来者何人。”
守卫宫门的羽林卫校尉,手按刀柄,厉声喝问。
车夫跳下马车,恭敬地递上一块腰牌。
“军爷,我家主人,乃是滎阳郑氏家主,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陛下。”
校尉接过腰牌,借著宫门前的火光仔细验看,確认无误。
但他脸上的警惕,並未消散。
“深夜叩宫门,乃是大罪。”
“郑家主,可知晓后果。”
郑玄从马车上走下来,他穿著一身素色长袍,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本官,知晓。”
“但此事,关乎大唐江山社稷,不敢有片刻耽搁。”
校尉盯著他看了半晌,见他神情不似作偽,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不敢擅专。
“你在此等候。”
“我需入宫通稟。”
说罢,他转身走入那厚重威严的宫门。
宫门,缓缓合上。
郑玄站在宫门之外,独自面对著那冰冷的高墙与深邃的夜色。
寒风吹过,捲起他宽大的袍袖。
他第一次感到,这宫墙,竟是如此的压抑,仿佛能吞噬一切。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他心头上的煎熬。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对的,是雷霆之怒,还是……別的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那扇紧闭的宫门,终於再次发出“嘎吱”的声响,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刚才那名校尉,快步走了出来。
“郑家主,陛下宣你覲见。”
郑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入宫门。
然而,引路的內侍,並没有带他去往处理政务的承天殿,而是穿过层层迴廊,绕向了更深处的后宫。
最终,在一处看起来並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字。
“御书房。”
“郑大人,请吧。”
內侍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郑玄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书房內,灯火通明。
一个身著寻常玄色便服的年轻身影,正背对著他,站在一张巨大的书案前。
那身影,正是当今大唐天子,李万年。
他没有批阅奏摺,也没有召见大臣。
他只是手持一管狼毫,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气定神閒地写著什么。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仿佛,他早就在这里,等著他了。
郑玄走进御书房,立刻跪伏於地,额头紧紧贴著冰凉的金砖。
“罪臣郑玄,叩见陛下。”
“罪臣,有罪。”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恐惧,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书案后的李万年,並未回头。
他手中的狼毫,依旧在宣纸上,不疾不徐地游走。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罪之有啊,郑爱卿。”
李万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郑玄的心,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咬牙,將心一横,沉声道。
“罪臣,不该与水河崔元,太原王坤等人,勾结番邦使者罗德里克。”
“图谋,盗取我大唐神机营之火器。”
“罪臣,罪该万死。”
说完,他將头埋得更低,等待著即將到来的雷霆之怒。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阵轻笑。
“呵呵。”
李万年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端起一旁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崔府后花园的『春风玉露』,滋味如何”
“听说,崔元还在宴会开场时,让家中的歌姬,唱了一曲《临江仙》助兴。”
“那胡姬的舞,跳得可还行”
轰。
李万年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郑玄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崔府后花园的酒宴,极为私密,参与者,皆是心腹。
陛下……陛下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连他们喝了什么酒,听了什么曲,都知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心头。
难道说……
李万年停下笔,缓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郑爱卿,你以为,朕的锦衣卫,是吃乾饭的吗”
“从罗德里克踏入崔府大门的那一刻起,你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半个时辰之內,原封不动地,摆在朕的案头。”
李万年弯下腰,亲手將瘫软在地的郑玄,扶了起来。
“起来吧。”
“你能深夜来此,向朕坦陈一切,说明你郑家,还有救。”
“也说明,朕没有看错你。”
郑玄被李万年扶著,双腿却依旧在打颤。
他终於明白,自己,或者说崔元他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这位帝王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他们自以为是的阴谋诡计,在陛下的眼中,不过是一场跳樑小丑的滑稽表演。
庆幸。
无与伦比的庆幸,涌上心头。
他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刻,做出了正確的选择。
“陛下……陛下圣明,罪臣……罪臣……”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万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朕登基之初,便言明新政之重。”
“土地,乃国之根本,民之所系。”
“朕推行土地清查,限田均田,並非是要与天下士族为敌。”
“而是要斩断那盘踞在大晏身上,吸食民脂民膏数百年的毒瘤。”
“朕给了他们机会,收了他们的地,却也给了他们参与远洋贸易的厚利,给了他们一条转型的活路。”
李万年的声音,陡然转冷。
“可是,他们是怎么回报朕的”
“阳奉阴违,心怀怨懟,甚至勾结外人,妄图动摇国本。”
“他们真以为,朕不敢杀人吗”
“他们真以为,朕的屠刀,不利吗”
帝王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御书房。
郑玄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再次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李万年看著他,神情缓和了些许。
“朕没有生气。”
“朕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做了一个多么正確的决定。”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枚通体漆黑,雕刻著繁复云纹的玄铁令牌,递到郑玄的面前。
“拿著它。”
“继续回到他们中间去。”
“朕倒要看看,这场大戏,他们打算怎么唱下去。”
“朕也想看看,这张网里,除了崔元,王坤,还会进来多少条大鱼。”
“朕要让他们,在最得意,最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体会到什么叫作绝望。”
郑玄颤抖著双手,接过了那枚冰冷的令牌。
“罪臣……遵旨。”
李万年笑了。
“很好。”
“等此事了结,崔元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就由你来坐。”
“朕,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忠於大唐,忠於百姓的功臣。”
郑玄闻言,心中剧震,隨即涌上一股狂喜。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罪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万年摆了摆手。
“去吧。”
“记住,从你走出这扇门开始,你还是那个与崔元同流合污的郑家主。”
“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郑玄再次叩首,隨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御书房。
当他再次站在宫外的夜色中时,他恍如隔世。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巍峨宫城。
他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將在燕京掀起。
郑玄离开后,御书房的屏风后面,缓缓走出一道妖嬈的身影。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慕容嫣然。
她赤著玉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李万年身后,伸出纤纤玉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陛下,在锦衣卫匯报郑玄深夜前往皇宫的时候,我还猜测他是想来干什么呢。”
“没想到,是来投诚的。”
“倒是还有点底线。”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的媚意。
李万年任由她靠在自己背上,感受著那惊人的柔软。
笑著道:“他赶来皇宫时,你真心猜不到吗”
“不过,我倒是真的低估了崔元那些人的贪婪。”
“连最低的底线,都没有了。”
慕容嫣然將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吐气如兰。
“那陛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配合郑大人,演好这齣戏呢”
李万年转过身,捏住她光洁的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配合”
“不,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鱼饵已经撒下,我们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看著,看著那条叫『魏成』的鱼,心甘情愿地,咬上鉤。”
慕容嫣然媚眼如丝。
“若是他不咬鉤呢”
李万年笑了。
“那自然更好。”
“不过我知道。”
“人性,有时候,比我们想像的,要脆弱得多。”
……
接下来的两日,燕京城风平浪静。
而对於神机营第三营的守备校尉魏成来说,却如同在地狱中煎熬。
两日前,他多年未曾联繫过的远房表叔,突然找上门来。
这位表叔,如今正在水河崔氏的商號里,当一个大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