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希望的种子(1 / 2)
崇祯十四年十一月的陕西,天空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湛蓝,像是被水洗过的琉璃瓦,干净得能照见人心。
往年这个时候,黄土高原早已是北风如刀、万物凋零的惨淡景象。
但今年不同——秋收的喜悦还未散去,冬小麦的播种又已开始,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铁犁翻开黝黑的土壤,新式铁犁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播种机的木轮轧过田垄,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这声音在农人们听来,比任何丝竹管弦都悦耳。
杨家沟的老农杨老汉蹲在自家地头,手里捏着一把油光发亮的麦种。这不是普通的麦种,是格物院农科所培育的高产粮种,穗大粒饱,耐寒抗旱,据说亩产可达两石半——比老品种整整多出一石。
官府推广时说,这是“科学选种”,杨老汉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但他知道,去年试种的高产粮种,打下的粮食把家里的仓房都堆满了。
在杨家沟,六十八岁的老农杨老汉站在自家地头,望着那一片黄澄澄的玉米田,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光。他活了近七十年,从万历年间记事起,就没见过这样的收成......
“爹,都按您说的,深耕八寸,底肥用了三车羊粪,还掺了格物院给的‘骨粉’。”儿子杨大壮擦着汗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木制播种器——这也是新玩意儿,一次能播五行,又快又匀,“王技术员来看过了,说咱家这地养得好,开春保准是个好收成。”
王技术员是河套书院农科毕业的年轻人,二十多岁,被派到县里指导农事。
起初村里人都笑话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种地?读书人还能干的来田里的事?”
可人家不生气,在地头一蹲就是半天,测土质,看墒情,还教大家用“三三制”轮作——玉米、土豆、冬麦三年一轮,说这样不伤地力。一年下来,凡是听他话的,收成都比往年翻番。
杨老汉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大壮啊,你说这世道,毛都没长齐的读书人,讲起种田来头头是道,真是邪了门了!咱们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咋就被没种过地的人秀了一脸......这世道,咋忽然就变了呢?”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山坡上,几十架新式铁犁正在翻地,那是村里几户人家合伙买的,用蒸汽机牵引,一天能耕五十亩。
更远处,水利工地上红旗招展,数百号人正在修建一条水渠,要把洛河水引到干旱的塬上——这是县里组织的“冬修水利”,管饭还给工钱,一天二十文。
“变了...世道真变了。”杨老汉喃喃道,“以前官府只会收税,现在...教种地,修水利,发新农具,还有听说去蒙古用蜂窝煤、香皂、铁锅等换来的大牲口,还办什么‘农业互助合作社’,还帮咱们卖粮,这一条龙的服务下来,谁看着都迷糊,真是搞不懂!还有县里搞的那个什么选举,说是代表农民发什么声。啧啧,这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哪有底层人说话的地方!听说隔壁村,前段时间还有陌生人私下打听,当地为官的表现咋样的,都做了哪些事之类的......大壮,你说总兵大人图啥呢?”
“图天下呗!”杨大壮压低声音,“王技术员之前喝酒时说漏嘴了,说总兵大人要在西北建一个什么什么样的新天下,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等陕西建好了,就推广到全天下。”
杨老汉喃喃道:“什么什么样的新天下?你个小兔崽子,说的含糊不清的!这么重要的事,你咋不好好的听!你这个德行,到底随谁呢?”
大壮心里道:当然随你!你一辈子就没活明白,你儿子起码跟着李总兵把地种明白了!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杨老汉颤巍巍地伸出手,掰下一个玉米棒子。那棒子有九寸来长,颗粒饱满,沉甸甸地压弯了秸秆。他剥开几粒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
“甜...真甜...”老人喃喃道,眼泪终于滚落,“总兵大人给的这种子...真是神仙种子啊!”
前年,官府来人推广“新作物”,说是总兵大人从河套带来的良种。起初没人信——祖祖辈辈都种麦子、谷子,谁见过这“玉米”“土豆”“番薯”?但官府不仅免费发种子,还派农技员驻村指导,承诺若收成不好,不用上税还给补贴。
杨老汉是村里第一批试种的人之一。他想着,反正家里那三亩薄田也打不了多少粮食,不如试试。没想到这一试,竟试出了从未有过的好年景。
“大壮,快!快收!”杨老汉忽然急切起来,“收完了赶紧交税!按新规矩,十税一,咱们这一亩交三斗就行!剩下的...剩下的全是咱们自己的!”
十税一!杨老汉到现在还觉得像在做梦。以前种麦子,官府收三成租,地主收三成租,剩下的四成还要扣去种子、农具损耗,到手能有两成就谢天谢地了。现在呢?地主被总兵府“清退”了,地按人头分给了佃农;官府只收十分之一,还是按实际产量收!说是为应付可能得战事,后面天下太平了,二十税一......
更让杨老汉感念的是,总兵府推行的“摊丁入亩”新政——以前的人头税、杂税全都取消,只按田亩收粮税。他家五口人,往年要交五份丁银,现在全免了!日子有奔头了,现在全村人都可着劲造娃......
“爹,我算了,”杨大壮一边割玉米一边说,“咱家这三亩玉米,能收九石。交税九斗,还剩八石一斗!换成银子...能卖十两还多!够咱家吃两年了!”
十两!杨老汉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往年全家人累死累活,年底能不欠债就算不错,能剩下二两银子就是丰年了。
“不全卖!”老人忽然说,“留四石自己吃!剩下的...存进‘常平仓’!总兵大人说了,余粮存进去,官府给一分的年息!”
正说着,村口传来敲锣声。是里长在喊:“乡亲们!收完粮的到打谷场集合!农技站的技术员又来了,要统计产量、登记良种!”
如今各村都设立了农技站,不再是单纯的收税机构。这些年轻的技术员大多出自河套书院农科或各县的实务学堂,既懂农事又会算账,深受百姓信任。
杨老汉父子扛着粮食来到打谷场,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让人惊讶的是,场边摆着几张桌子,桌上不仅有热茶、馒头,还有几本崭新的册子——那是农技站发放的《农事纪要》。
“杨老汉,您家三亩玉米,收了多少?”技术员小张笑着问。他是延安府农学堂的学生,今年刚被派到杨家沟。
“九石!整整九石!”杨老汉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
“好!按十税一交。”小张利落地称粮、登记,然后拿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您家的‘田亩产量登记册’,拿好了。余粮想卖的话,粮站收购价是一石一两一钱;想存的话,可以存到‘常平仓’,年息一分;想留种的话,农技站按市价加半成收购良种。”
“我...我存四石,留半石做种,剩下的卖!”杨老汉早就盘算好了。
小张在册子上认真记录,又递过几张单据:“这是存粮凭据,这是良种收购单,这是粮款...您点点,一共四两八钱银子。”
杨老汉捧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和沉甸甸的银子,手在颤抖。这些纸和银子,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财富都贵重——一张是“存粮保证”,一张是“良种认证”,还有实实在在的银钱。
他忽然想起前朝,也是丰收年,但官府来催税,衙役如狼似虎,家里最后一点粮食被抢走,大女儿被拉去抵债,老伴饿死在腊月...
“总兵大人...青天啊!”老人扑通跪地,向着西安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周围不少老人也跟着跪下。他们都经历过太多苦难,知道这样的好日子来得多么不易。
小张连忙扶起众人,眼中也含了泪。他是延川县农家子弟,家里也曾饿死过人。如今看到这一幕,他更加坚定了信念:一定要跟着总兵大人,把新天下建起来,总兵府宣传的对,我华夏五千年的璀璨文明,就该屹立在世界之巅!
“乡亲们,”小张提高声音,“农技站还有个消息:格物院新培育的‘冬播玉米’试验成功了!这种玉米九月下种,来年收,正好错开春玉米。想试种的,可以来登记,免费领种子!”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以前一年一熟都难保收成,现在能一年两熟?
“张技术员,这冬玉米产量如何?”有人问。
“试验田亩产三石,虽然比春玉米少,但多收一季啊!”小张笑道,“而且冬玉米秸秆可以做青贮饲料,养牛养羊都行。农技站有《青贮技术手册》,免费发放!”
这下连年轻人都激动了。多一季收成,还能发展养殖,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我报名!”
“我家也试种!”
“给我一本手册!”
小张一边登记一边感慨。他想起在农学堂时,先生讲过总兵大人的农业改革思路——不仅要推广高产作物,还要推广科学种植方法,更要建立从育种到销售的全链条体系。称之为“科学发展观”!
如今看来,这思路正在变成现实。
南郑县,水田与旱地交界处。
王寡妇和她十四岁的儿子王小栓正在挖土豆。一锄头下去,带出一串串硕大的块茎,每个都有成人拳头大小。
“娘!你看这个!比碗还大!”王小栓兴奋地举着一个土豆。
王寡妇擦了把汗,脸上是疲惫但幸福的笑容。丈夫三年前死在矿上,她一个人带着儿子,租了地主两亩水田,每年交完租子所剩无几。去年总兵府“清退劣绅”,重新分田,她家分到三亩旱地,本以为是下等地,没想到种上这“土豆”,收成吓死人。
更让她感激的是,汉中知府衙门成立了“寡妇互助社”,组织像她这样的寡妇一起劳作,互相帮工,农技站还专门派人指导。
“一、二、三...”王小栓数着挖出来的土豆堆,“娘,这一垄就有八十多个!一亩地少说能收一千八百斤!”
之前在互助社开会时,听说老把式一亩能种两千多斤!按农技站的换算标准,土豆五斤抵一斤粮,十税一,换成银子的话...
王寡妇不敢算下去了。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和儿子再也不会挨饿了,不用为肚子发愁了。
“小栓,”她忽然说,“明年,娘送你去县里的义学。”
“义学?”王小栓愣住了。穷人家的孩子,哪有资格读书?
“对,义学。”王寡妇坚定地说,“总兵府在各县办了学堂,不收钱,还管一顿午饭。你去读书,认字,学算数...将来考进实务学堂,学门手艺。”
她想起上个月农技站组织的“妇女识字班”,她在那里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简单的算账。虽然只是每晚一个时辰,却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娘,那你呢?”王小栓问。
“娘继续种地,还要参加互助社的编织组。”王寡妇眼中闪着光,“农技站说了,明年要推广什么‘土豆深加工’,可以磨粉、制淀粉、做粉条、做土豆泥、做土豆饼、做土豆汤、做烤土豆片...咱们县要建一个土豆加工坊,优先招咱们互助社的人。”
这是总兵府“以工代赈”政策的延伸——不仅让百姓有地种,还要让他们有工做,有技能,有持续的收入来源。当然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不怕食物销售不出去,缺少的反而是有效的组织性......
母子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几个骑着马、身穿蓝色制服的人朝这边来——是府城“河道治理司”的官员。
“这位大嫂,”为首的中年官员下马行礼,“我们是来勘察水渠线路的。您这片地,我们计划修一条支渠,引褒河水灌溉。您看这线路合适吗?”
他展开一张图纸,上面用细线标出了水渠走向。
王寡妇虽不识字,但图纸还是能看懂大概。她看了看自家地头,又看了看图纸:“大人,这渠要是修过来,我家这三亩地都能浇上?”
“不仅能浇上,还能实现‘自流灌溉’。”官员解释道,“就是不用人力车水,水自己流到地里。我们测算过,您这片地地势稍低,正好合适。”
“那...那要出钱吗?”王寡妇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这是官府的水利工程,百姓只需出工,按工给钱。”官员笑道,“大嫂要是愿意,可以来做工,一天二十五文,管两顿饭。”
王寡妇眼睛亮了。农闲时节有工做,还有工钱,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我愿意!我儿子也能干!”
“好,那我们登记一下。”官员拿出册子,“对了,水利司还要招一批‘护渠员’,负责日常维护水渠,月饷六钱银子。您要是有兴趣,可以推荐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