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医道新光（2 / 2）
王二仔细看：“若上臂不能动可能是肱骨；前臂的话尺骨或桡骨。但还得摸，看肿不肿，听声音...”
“什么声音？”
“我爹说好铁敲起来声音清脆，裂了声音发闷。骨头...应该也差不多？”王二不确定道。
吴又可大笑：“妙！大道至简啊！虽不中亦不远矣！骨裂确有空闷音，这是老郎中口传秘诀，你倒自己悟出来了！”
他越发欣赏这铁匠之子：“王二，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学外伤科。尤是接骨——你打铁锻炼的手稳这算是天赋。”
王二大喜：“谢先生！”
接下来日子，学徒们开始全新学习。
上午学《黄帝内经》《伤寒论》，由吴又可和其他几位老郎中讲授。这是传统课但教法不同——吴又可要求每学一条经文都要思考：为什么？有没例外？如何验证？
“先生，《内经》说‘肺主皮毛’，可总兵带来的书上说皮肤是...被覆系统，肺是呼吸系统。这...”一学徒提问。
吴又可捻须：“问得好。你们记住医道在变在进。古人之言是经验总结但未必全对。比如这‘肺主皮毛’，临床可见肺病之人常皮肤干燥这是事实。但皮肤自有其结构功能也是事实。咱们要做的是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下午是新课。分四科：
外科学人体解剖。不是看书而是看实物——骨骼标本、肌肉模型（猪羊肌肉浸泡制作）、内脏图谱（李健凭记忆绘制）。吴又可亲自讲解：“这是心脏如泵推动血液流动。若此处受伤血喷如泉须立即按压止血...”
内科学诊断。但不止望闻问切，还学用听诊器（简陋版）、体温计（水银的，来自广州商队）、血压计（更简陋）。吴又可说：“脉象可骗人，体温难作假。高热者必有急症。”
瘟疫科学微生物。吴又可搬出显微镜（虽只能放大几十倍但足以看水滴中小生物）：“看这水中有活物！这就是‘细菌’！生水不能喝因有细菌；伤口要清洗因有细菌；疫区要隔离因有细菌...”
妇儿科学接生和幼儿护理。请经验丰富稳婆来教，但吴又可要求她们改变做法：接生前要洗手，用开水煮剪刀，用干净布...
新旧碰撞无处不在。
学外科时有学徒看解剖图吐了。吴又可平静说：“吐完继续看。你们将来要切开活人身体，现在看死人图就吐怎么行？”
学瘟疫科时有老郎中质疑：“吴先生这显微镜所见真是病源？说不定只是水中孳生小虫...”
“那就验证。”吴又可道，“取疫死者衣物浸泡镜检；取健康人衣物浸泡镜检。对比看差异。”
他带学徒们真做实验。结果让人毛骨悚然：疫死者衣物浸泡水中“小虫”密密麻麻；健康人的则少得多。
“这...”老郎中们哑口无言。
最激烈冲突发生在消毒观念推行上。
医院规定：所有医者接触病人前必须用肥皂洗手；手术器械必须沸水煮半个时辰；伤口必须用酒精（高度蒸馏酒）清洗；病房每日用石灰水洒地...
“麻烦！太麻烦了！”姓赵的老郎中抱怨，“我行医四十年不洗手不消毒也没治死过人！”
吴又可还没说话，王二先开口：“赵先生您治的都是轻症吧？若是一个刀伤深可见骨患者您不消毒就敷药，十天后溃烂发烧您怎么说？”
“那...那是邪毒内侵命该如此！”
“不是命！”王二激动道，“是细菌感染！我们显微镜下看过的腐肉里有无数细菌！只要清创消毒就能避免！”
赵郎中张嘴最终拂袖：“歪理邪说！老夫不奉陪了！”
他真走了还带走两个徒弟。医院里一时人心浮动。
吴又可有些忧虑找李健商议。
李健却笑了：“走得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吴先生您知我最佩服您什么？不是医术而是开放心态。六十岁了还愿接受新事物。这样的人千里挑一。那些固步自封的走了不可惜。”
他顿了顿：“而且事实会说话。等我们救活别人救不活的伤者，防住别人防不住的瘟疫...那些人会回来的。”
果然半月后第一例成功外科手术震撼整个西安医界。
病人是年轻士兵张铁柱，训练中被同伴误伤，长枪刺穿大腿，枪头折断在骨肉中。军中医官束手无策——按传统治法敷药等待，但断镞不取出必溃烂致死；想取又不知从何下手怕伤血管流血而死。
人被送到医院时已发高烧伤口红肿流脓奄奄一息。
吴又可检查后面色凝重：“必须手术取出断镞清创消毒。但...风险极大。可能死在台上可能术后溃烂更甚...”
“先生有几成把握？”李健问。
“若按古法一成不到。但用新法...”吴又可沉吟，“消毒、止血、缝合都用上或许...有三成。”
三成很低。但若不治必死无疑。
李健看向张铁柱：“你自己选。治可能死；不治一定死。”
张铁柱才十九岁脸色惨白却咬牙：“治！总兵俺这条命是您给的——要不是分田俺娘早饿死了。死了就当还给总兵！活了俺继续给您打仗！”
“好汉子！”李健拍他肩膀，“吴先生准备手术。需要什么全力支持。”
手术定在次日清晨。消息传开西安城轰动。许多郎中医官都来看热闹——有的关心有的想看笑话。
手术室被严格消毒：地面洒石灰水墙壁用酒精擦器械沸水煮半个时辰。吴又可、王二和另外两个学徒都用肥皂反
洗手换上煮过的白布衣（李健称“手术服”）戴白布口罩。围观者被隔在窗外只能透过玻璃观看。
“这是要作法事？穿得跟孝服似的。”
“那刀子...吓人。”
“看病人喝了麻沸散睡了。”
手术开始。吴又可主刀王二助手。老人手很稳但额头见汗——这是他第一次在活人身上动刀按图索骥。划开皮肤分离肌肉寻找断镞...每一步都惊心动魄。窗外人屏息有人捂眼。突然鲜血喷涌！
“血管破了！”有人惊呼。
吴又可手一抖但随即镇定：“止血钳！”
王二迅速递上特制止血钳——铁匠铺按李健图纸打造。钳住血管血止住了。
继续寻找。终于在股骨旁找到断镞——一寸多长锈迹斑斑周围全是脓液。
“取出！”吴又可小心操作镊子夹住断镞缓缓拔出。
“清创！”王二用酒精棉清洗伤口将腐肉一点点剔除。
“缝合！”细针羊肠线一层层缝合肌肉、皮下组织、皮肤...
两个时辰后手术完成。吴又可几乎虚脱被学徒扶到一旁休息。
张铁柱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伤口包扎整齐没渗血。
“成...成了？”窗外人不敢相信。
“还要看后续。”一老郎中道，“若是发烧溃烂...”
接下来三天是关键。医院特设隔离病房专人护理。伤口每日酒精清洗换药病人按时服用汤药（吴又可开清热解毒方）。
第一天张铁柱发烧但不高。
第二天烧退了。
第三天伤口没红肿反而开始愈合。
第七天拆线。伤口愈合良好只有一道红色疤痕。
第十天张铁柱能下床走动。
奇迹！真正奇迹！
消息如野火传遍西安。那个被所有医官判死刑的士兵活下来了！且恢复很快！
赵郎中听说后亲自来医院查看。他看到张铁柱腿上疤痕看到病历记录看到消毒器械...久久无言。
“吴先生...”他最终躬身，“老朽...服了。这新法真能救命。”
吴又可扶起他：“赵兄医道无尽你我都是探索之人。新法旧法能救人就是好法。”
赵郎中老泪纵横：“是老夫迂腐...老夫想回来学行吗？”
“欢迎之至！”
张铁柱病例成了最好广告。不仅赵郎中回来还有更多郎中、学徒慕名而来。甚至有些百姓遇疑难杂症也来医院求治。医院开始忙碌。外伤、骨折、疮疡...这些传统医馆难治的病在这里有了新希望。
而王二因手术表现突出被破格提拔为“助理医师”。他爹王铁锤听说后拎两斤猪肉来医院见吴又可就磕头：“谢先生！谢先生教俺儿子出息！”
吴又可扶起：“是你儿子自己争气。这孩子天生是外科料。”
王二却道：“爹、吴先生我觉得...咱们器械还能改进。手术刀不够快，止血钳太笨重...我画了几个图，想请爹帮忙打出来试试。”
王铁锤拍胸脯：“打！你画啥爹打啥！打铁这块，爹没的说！指哪打哪，不二话！”
李健听说后特意来看王二图纸。那上面画着各种精巧器械：持针器、组织镊、骨锯...虽粗糙但思路清晰。
“好！”李健赞道，“王二你将来不仅要当外科医师还要当医疗器械专家。医院设‘器械研发处’你负责！”
“我...我能行吗？”王二不敢相信。
“我说你行你就行。”李健笑道，“记住医道进步一半医术一半器械。有好郎中还得好工具。”
从那天起医院器械研发开始。王二父子加几个铁匠木匠在李健指点下，尝试制作更精细手术器械。虽失败多次但每次改进都让手术更安全有效。
而吴又可在临床实践中不断思考李健带来的理论。他开始写新书暂定名《医道新编》，试图将传统中医与海外新学融合。书里既有阴阳五行也有人体解剖；既有辨证施治也有消毒隔离；既有草药方剂也有手术案例...
“总兵，”一次谈话中吴又可感慨，“老朽行医四十年如今才觉医道之门刚刚打开。”
李健微笑：“那我们就一起推开门，看看门后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