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医道新光(1 / 2)
崇祯十四年十一月廿五,西安城西,晨光初露。
青砖围起的十亩院落静静伫立,门楼上的黑底金字匾额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医学院附属医院”。七个大字沉静肃穆,与周遭民居的烟火气形成微妙对比,却又隐隐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感。
这并非大明传统建筑,没有飞檐斗拱,没有朱漆大门,只有规整的布局和干净的青砖。但正是这份朴素,让前来围观的人群生出更多好奇。
院门外已聚集数百人。长衫书生、粗布百姓、药铺郎中,甚至几个游方道士混迹其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医院?不就是大些的医馆么?”
“听说是总兵大人亲自安排人主持建造...是什么发展规划的重点项目...”
“吴又可?写《温疫论》那位?这位前几年不是在紫禁城的太医院么?怎么跑陕西来了...”
正议论间,一队黑衣军士开道,李健的马车缓缓驶来。他今日未着戎装,只一身青色儒衫,简朴如寻常书生。随行的除了几位幕僚,还有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前太医院御医吴又可。
“吴先生,请。”李健亲自搀扶老者下车。
吴又可受宠若惊:“不敢当...总兵折煞老朽了。”
老人年近花甲,在太医院二十年,从未见哪位官员会如此礼遇医者。他想起京中那些王公大臣召医问药时的倨傲神色,再看眼前这位总兵眼中的真诚尊重,心中感慨万千。
“先生着《温疫论》,开瘟疫诊治之先河,当得此礼。”李健诚恳道,“今日医院开张,还需先生坐镇。”
众人入院。院落分三进,前院门诊药房,中院病房手术室,后院学堂解剖室。青砖铺地,窗明几净,处处透着简洁实用。
但参观至“外科手术室”时,争议骤起。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特制木床,床边铁架上挂满格物院出产的各种刀具——剪刀、镊子、钩子、锯子,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这...这是作甚?”一位姓孙的老郎中皱眉道,他在西安开医馆三十年,“治病用针用药即可,何需这等凶器?”
吴又可正要解释,李健抬手示意,亲自开口:“孙老先生,若有人断骨,该如何治?”
“接骨啊,老朽擅此道。”孙郎中捋须道,“手法复位,夹板固定,辅以草药外敷...”
“若是骨碎了呢?”
孙郎中语塞:“那...那就难了。多半会溃烂,最后...截肢保命。”
“若是不截肢呢?”
“必死无疑。”
李健点头,走到一张桌前掀开盖布。下方是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标本——从乱葬岗寻来的无名尸,经特殊处理,白骨森森却完整展现人体骨架结构。
“啊!”几个老郎中吓得后退,有人闭眼不敢看。
“大、大不敬啊!”孙郎中颤声道,“死者为大,岂能如此亵渎!”
“这不是亵渎。”一个年轻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是王二,没错又是王二,大明掘墓队的第一人!铁匠之子,因手巧被选来医院做学徒。
王二走到骨骼标本前,非但不惧,反而伸手轻触:“孙老先生,您看,这是股骨,这是胫骨...我爹打铁,要知铁性才能打好铁。郎中治病,要知骨头怎么长才能接好骨啊!”
他指着一段碎裂的股骨模型:“若不知内部结构,怎取碎骨?怎接?”
孙郎中张口结舌。他行医三十年,接骨无数,却从未如此清晰看过人体骨骼。他的知识来自师传、医书和经验,没有十来年的摸爬滚打是出不了师的,但经验这玩意,总有自身局限性。
“可是...这是对死者的不敬...”
“若能用这具白骨救活十个、百个活人,死者在天有灵也会欣慰。”李健缓缓道,“医者父母心,当以活人为重。若因拘泥礼法而见死不救,才是真正不仁。”
这话说得重,孙郎中脸红无言。
李健环视众人:“我知道,今日所见与诸位所学大相径庭。但请想想:为何战场上受伤将士十之七八会死?真是伤重不治?不,多是伤口溃烂高烧而死。为何瘟疫一起,动辄死数万十数万?真是天命?不,是我们不知瘟疫如何传播防治。”
他顿了顿,声音铿锵:“从今日起,这所医院要做三件事:第一,培养新式郎中,既学《黄帝内经》《伤寒论》,也学人体结构、消毒防腐、外科手术;第二,研究战场救护,让受伤将士多一分生机;第三,防治瘟疫,让百姓少受疫病之苦。”
吴又可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总兵识我!老夫钻研瘟疫多年,着《温疫论》提出‘疠气’之说,认为瘟疫非风寒暑湿,而是天地间别有一种戾气...可朝廷无人重视,太医院同僚还笑我离经叛道...”
“我重视。”李健握住老人手郑重道,“吴先生,将士负伤能救活,百姓生病能医治——此乃人心所向,更是国力根本。一个连子民健康都保不住的国家,谈何富强?”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在场郎中无论老少都陷入沉思。他们行医多年,见过太多生死,也受过太多轻视——在士大夫眼中,医者仍是方技之流,上不得台面。如今总兵却说医道关乎“国力根本”...
“总兵,”一年轻郎中鼓起勇气问,“那我们能来学吗?”
“欢迎之至。”李健笑道,“医院设学堂,目前分内科、外科、妇儿、瘟疫四科。无论是否有医学基础,只要有心皆可来。学成后愿留者医院发俸禄,想自营者医院发凭证,总兵府认可。”
这话一出,人群骚动。发俸禄?发凭证?总兵府认可?这意味着郎中也可能有正式身份和收入!
“我要报名!”年轻郎中第一个举手。
“我也报!”
“还有我!”
响应者众。虽有老派郎中摇头离去,但更多人留下——他们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机会。开院仪式在喧闹中结束。但真正风波,才刚刚开始。当日下午,医院后院吴又可书房。三间房打通,宽敞明亮。一面墙是医书架,一面墙是药柜,最奇是临窗大桌——摆满瓶罐、显微镜、天平、蒸馏器...
吴又可正翻阅李健送来的手稿。起初只礼貌浏览,越看越惊,手都颤抖起来。这些是李健凭记忆写下的现代医学基础理论。虽零碎细节缺失,但框架清晰:
《人体解剖学纲要》——将人体分运动、消化、呼吸、循环、泌尿、生殖、神经、内分泌八大系统...
《微生物学浅说》——提出“细菌”“病毒”概念,认为许多疾病是微生物引起,可消毒预防。
《外科学基础》——介绍消毒、麻醉、缝合、止血等技术。
《流行病学初探》——讲述瘟疫传播三要素:传染源、传播途径、易感人群。
站在历史的长河里总结出来的,每一篇都颠覆吴又可六十年从医的专业认知。
“总兵...这些...这些是...”老人抬头,眼中满是震撼困惑。
李健平静道:“吴先生,这些是我从游历海外的西方人处得到的所见所学。可能不全对,或与中土医理冲突。但我希望给您启发。”
“何止启发...”吴又可喃喃,“这是开辟新天地啊!”
他颤抖翻开《微生物学浅说》:“这‘细菌’说与老夫‘疠气’论不谋而合!但总兵说得更细,说它们小到肉眼不见,要格物院研发的‘显微镜’观察?还说有的细菌有益有的有害...”
他猛站起踱步:“若真如此!那许多疑难怪病就有解释了!伤寒、霍乱、天花...都是这‘细菌’‘病毒’作祟!治疗就不是简单辨证施治,而要‘杀菌’!”
李健点头:“正是。所以我们要研究消毒法——沸水煮器械,酒精擦伤口,石灰洒疫区...这些都能杀灭细菌预防感染。”
“妙!妙啊!”吴又可激动满面红光,但随即皱眉,“可是总兵,这些理论与《黄帝内经》阴阳五行、脏腑经络之说...完全不同啊!内经说‘肺主皮毛’,可您这书说呼吸归呼吸系统,皮肤归...归‘被覆系统’?这...”
这是根本矛盾。李健带来的现代医学框架与中医理论体系是两套语言。一实证解剖微观,一注重功能整体。
“吴先生,”李健诚恳道,“我不懂医理,不敢妄断孰是孰非。但我以为医道目的是治病救人。只要能救人的方法就是好方法。有道是,白猫黑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中医有望闻问切、针灸草药,有效果;海外医道有解剖消毒、手术,也有效果。为何不能兼收并蓄?”
他顿了顿:“比如战场救护。将士中箭,箭镞入肉,若不取出必溃烂而死。按传统治法敷药等待,十死七八。但若以消毒刀具切开皮肉取出箭镞,清洗伤口缝合...存活率可大增。这不需要懂阴阳五行,只需知肌肉血管走向,知如何消毒止血。”
吴又可沉默。他见过战场伤兵惨状,至今难忘。若真有更好救治方法...
“再比如妇人难产。”李健继续,“传统是稳婆接生,遇胎位不正、脐带绕颈,往往母子俱亡。但若知子宫结构、胎儿在腹中情况,或许就能想出办法——甚至万不得已时剖腹取子。”
“剖腹?!”吴又可惊呼,“那还能活?”
“在我的家乡...呃,西方人说在海外有成功先例。”李健道,“当然这需极高技巧,需消毒止血...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老人重新坐下,长吐一口气。他感到自己正站在十字路口:一边是熟悉传承千年的中医大道;一边是陌生却充满诱惑的新天地。
“总兵,”良久他缓缓道,“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您带来的这些学问太过...惊世骇俗。若全盘推行,恐遭天下医者反对。便是老朽乍看也觉难以接受。”吴又可说得谨慎,“但其中确有许多真知灼见,尤这‘细菌’说与老朽多年研究暗合...或许可折中?”
“如何折中?”
“以中为体,以西为用。”老人眼中闪着智慧光,“咱们还是学《内经》《伤寒》,还是讲阴阳五行辨证施治——这是根本不能丢。但同时吸纳海外医道长处:学解剖知人体结构;重消毒防伤口感染;研瘟疫明传播途径...”
他越说越兴奋:“比如治外伤。先以海外法清创缝合,再用中药外敷内服促进愈合防止邪毒内侵——中西合璧岂不更好?”
李健眼睛亮了。果然历史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才!真正的大家自有其包容智慧。吴又可提出的正是历史上中西医结合雏形。正所谓,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就依先生!”李健拍案,“咱们不急慢慢来。先从最实用开始——战场救护、外伤处理、瘟疫防治。这些见效快易推行。至于更深理论融合...交给时间,交给像先生这样的智者。”
吴又可深揖:“总兵信任,老朽必竭尽全力。”
从那天起,中华医学院附属医院走上一条独特道路。医院开张第三天,第一批二十名学徒报到。
他们年龄十五至二十五不等,出身各异:药铺伙计、落第书生、农户之子,甚至还有两个曾是流民。选拔标准很简单:想学,手巧,不怕脏,最重要的是——有好奇心。
王二是其中之一。他是铁匠儿子,从小在打铁铺长大,手稳眼尖对器械有天生的敏感。当医院招募消息传到铁匠铺时,他爹王铁锤第一个反对:“当郎中?你那是打铁的本事!咱们打铁的往上凑什么热闹?”
但王二坚持:“爹,总兵大人说了不问出身只问本事。我想学点不一样的。”
最终王铁锤拗不过儿子答应了。条件是:学不好就回来打铁。
此刻王二站在解剖室,面对人体骨骼标本非但不惧,反充满探究欲。和他一起来的几个学徒有的脸色发白,有的转头不敢看,只有他和另外三人凑近仔细观察。
“这是颅骨...颈椎...胸椎...腰椎...”他喃喃自语,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记忆每块骨头形状。
“你不怕?”身后传来声音。
王二回头见是吴又可,连忙行礼:“吴先生...不怕。我爹打铁我要学认铁料看火候。这骨头...也是材料,看懂了才知怎么治。”
吴又可眼中露出赞赏:“说得好。医者如匠人需熟悉材料掌握工具。来,我考考你。”
他指骨骼:“若有人摔伤手臂不能动,你怀疑哪里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