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风雪暗涌(2 / 2)
阿济格比较冷静:“十四弟,现在动手,就是内乱。等...等皇上驾崩,看遗诏怎么说。若是立福临,咱们就名正言顺辅政;若是有人敢改遗诏...那时候动手,才是拨乱反正。”
多尔衮点头,但眼中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让索尼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等他们成了‘乱臣’,咱们再携大义‘平乱’...岂不更妙?”
他顿了顿,看向夜枭:“庄妃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王爷,庄妃娘娘今夜见了礼亲王,谈了半个时辰。礼亲王走后,娘娘又召了睿亲王您,但您不在宫中,娘娘就让人传话,说明日想见您。”
多尔衮心中一动。大玉儿要见他?在这个节骨眼上...
“知道了。继续监视两黄旗,尤其是鳌拜的护军营。有什么异动,立刻来报。”
“嗻!”
夜枭退下后,多尔衮陷入沉思。多铎和阿济格不敢打扰,静静等着。
许久,多尔衮才开口:“多铎,你去见济尔哈朗,探探口风。阿济格,你去安抚两蓝旗的那些老人,许他们好处。记住,说话要软,但意思要硬——跟着我多尔衮,有肉吃;跟着两黄旗,只有死路一条。什么满清第一巴图鲁,在我看来不堪一击!”
“那兄长你呢?”多铎问。
“我去见范文程和洪承畴。”多尔衮起身,“我们满人还是不适合勾心斗角,这种事他们更适合,而且汉臣的态度,也很关键。”
“现在?天都快亮了。”
“现在。”多尔衮望向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时间,不等人。”
三兄弟分头行动。一场决定大清命运的暗战,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升级。
范文程府邸,书房。
烛火将尽,范文程与洪承畴对坐而饮,却都无心品茶。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但在这样的夜晚,再好的茶也品不出滋味。
“亨九兄,”范文程放下茶盏,声音里透着疲惫,“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洪承畴点头。他降清不到一年,但以他在明朝官场三十来年的经验,早已嗅出盛京空气中的血腥味。皇太极病重,继承人未定,各派势力蠢蠢欲动...这场景他可太熟悉了,简直像是崇祯初年魏忠贤倒台后的重演。权力真空期,永远是最危险的时候。
“文程兄以为,谁会赢?”洪承畴问,他在试探——试探范文程的态度,也试探自己的立场。
范文程捻须沉吟,没有直接回答:“亨九兄在明朝为官三十年,历经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见过的党争恐怕比范某吃的盐还多。依您看,这种时候,什么最重要?”
洪承畴想了想:“实力最重要,但名分也不能少。有名分无实力,是傀儡;有实力无名分,是权臣。既要实力,又要名分,才是赢家。”
“精辟。”范文程赞道,“那依亨九兄看,如今盛京,谁最有实力?谁最有名分?”
“实力...当属睿亲王多尔衮,他本身多谋善断,腹有乾坤。而且两白旗兵精将猛,多铎、阿济格是他死党。名分...”
洪承畴顿了顿,“若皇上真立幼帝,辅政大臣中,多尔衮也有一席之地。但两黄旗是皇帝亲军,若他们坚持立其他皇子,这名分...”
“所以关键在遗诏。”范文程接过话头,“遗诏说什么,就是什么。可遗诏是死的,人是活的。皇上若驾崩了,遗诏怎么解释,还不是活着的人说了算?”
洪承畴心中一凛。范文程这话,几乎是在明示——遗诏可以改,可以曲解,甚至可以伪造。这念头太大胆,但...并非不可能。
“文程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范文程直视洪承畴,“咱们这些汉臣,该为自己、为大清的将来,选一条路了。”
“选谁?”
范文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风灌入,烛火剧烈摇曳。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缓缓道:“亨九兄,你觉得皇上的病...还能好吗?”
洪承畴沉默。御医虽未明说,但朝野皆知,皇太极这次怕是熬不过去了,估计也就是个把月的事。那些天天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地人,倒是会拉扯很多年。但像皇太极这种,不怎么生病,突然的病,往往会要了他的命。
“皇上若去了,大清需要一个新的领路人。这个人,要能镇住八旗,要能抓住明朝内乱的时机入关,要能治理天下...”范文程转身,目光灼灼,“你觉得,谁最合适?”
洪承畴脑中闪过几个人选:代善太老,济尔哈朗太圆滑,多尔衮...多尔衮确实最合适。此人雄才大略,善用兵,也善用人。最重要的是,他有野心,敢做事。皇太极虽有野心,但稳重有余,魄力不足;多尔衮不同,他敢冒险,敢打破规矩。
“睿亲王...确实是最佳人选。”洪承畴终于说出心里话。
“正是。”范文程回到座位,“而且多尔衮对汉臣还算礼遇。你我都知道,大清要入关,要治天下,离不开汉臣。多尔衮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会用我们,也会保我们。”
洪承畴明白了。范文程这是在为整个汉臣集团找一条出路——支持多尔衮,换取入关后的地位和权力。这是一场赌博,赌赢了,他们就是从龙功臣;赌输了......大不了一起上《贰臣传》么,好歹也是榜上有名!
“可是两黄旗那边...索尼、鳌拜这些人,对汉臣向来轻视。”洪承畴说出顾虑。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掌权。”范文程语气坚决,“两黄旗保守,只想保住自己的特权。若他们掌权,大清可能就困守关外,咱们这些汉臣...永远是二等臣子,永远抬不起头。”
这话戳中了洪承畴的痛处。他降清,固然是为保命,但也想有一番作为,想证明自己投清是对的,想青史留名。若大清只满足于关外这一亩三分地,他洪承畴岂不是永远背着“汉奸”骂名,却无建功立业的机会?
“那咱们该如何做?”洪承畴问,心中已有决断。
“等。”范文程道,“等皇上驾崩,等遗诏公布。若是立幼帝,多尔衮辅政,咱们就公开支持。若是...有变数,咱们也要准备好说辞,帮多尔衮争取名分。”
正说着,管家匆匆来报:“老爷,睿亲王来了。”
范文程与洪承畴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多尔衮这是来争取支持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说明局势已到关键时刻。
“请到客厅,上好茶,我们马上来。”
管家退下后,范文程低声道:“亨九兄,等会儿看我眼色。记住,咱们要的不是空头承诺,是实实在在的权力和地位。入关之后,六部要有咱们的人,地方也要有咱们的人。”
洪承畴重重点头:“明白。”
客厅里,多尔衮已等候片刻。他今日未穿戎装,而是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玄狐大氅,显得儒雅而威严。见范文程、洪承畴进来,起身相迎,礼数周到。
“范先生,洪先生,深夜打扰,恕罪恕罪。”
“王爷驾临,蓬荜生辉。”范文程躬身还礼,“请上座。”
分宾主落座,上茶。寒暄几句后,多尔衮切入正题,毫不拖泥带水:“二位先生,皇上病重,朝局堪忧。本王心中忧虑,夜不能寐,特来请教。”
范文程故作惊讶:“王爷何出此言?皇上洪福齐天...”
“范先生不必安慰本王。”多尔衮打断他,语气沉重,“太医说了,皇上...怕是熬不过正月了。”
直接挑明,不留余地。洪承畴心中暗赞——这才是做大事的人,当断则断,不绕弯子,不玩虚的。
范文程装出震惊之色:“这...这可如何是好?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正是。”多尔衮看着二人,目光如炬,“所以本王来请教:若真有那么一天,大清该何去何从?该立谁?该怎么立?”
洪承畴这时开口:“王爷,臣有一言: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避免内乱。皇上若真有遗诏,当遵诏行事;若无...当速立新君,以安人心。至于立谁...臣以为,当立能带领大清入关、开创盛世之人。”
这话说得巧妙——不提具体人名,只提标准。而谁能带领大清入关?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
多尔衮眼中闪过赞赏:“洪先生高见。入关,是我大清几代人的梦想。父皇(努尔哈赤)未能实现,皇兄(皇太极)也未能...本王若有机会,必亲率八旗,踏破山海关,直取北京!”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但入关之后,治理天下,离不开二位先生这样的贤才。范文程先生熟悉政事,洪承畴先生熟知明朝内情...本王需要你们的帮助,大清需要你们的帮助。”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了,但也给了承诺——我用你们,重你们。
范文程起身,深深一揖:“王爷胸怀大志,臣感佩不已。若王爷有用臣之处,臣必竭尽全力,助王爷成就大业。”
洪承畴也起身:“臣...愿效犬马之劳。”
多尔衮大喜,扶起二人:“好!有二位先生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又密谈半个时辰,敲定了许多细节——如何争取其他大臣支持,如何在朝堂上造势,如何应对两黄旗的反扑...多尔衮才告辞离去。送走多尔衮,范文程与洪承畴回到书房,天色已大亮。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亨九兄,你觉得如何?”范文程问。
“是个能做大事的人。”洪承畴评价,“但也危险。跟这样的人共事,如同刀尖跳舞,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乱世之中,哪有不危险的路?”范文程苦笑,“在明朝就不危险吗?崇祯朝十几年,换了几十个内阁大学士,罢了多少尚书侍郎?今天还在朝堂,明天就下狱问斩...至少多尔衮给了咱们一个机会,一个能真正施展抱负的机会。”
洪承畴默然。是啊,在明朝三十年了,他洪承畴做到了蓟辽总督,位极人臣,可那又如何?崇祯多疑,朝臣倾轧,动辄得咎。松锦之战败了,他本可殉国,但他选择了降清。为什么?因为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不甘心一生的抱负就此终结。
如今机会来了,虽然危险,但值得一搏。
“那咱们...就赌这一把?”洪承畴看向范文程。
“赌。”范文程目光坚定,“赌赢了,咱们就是新朝的开国功臣,青史留名;赌输了...大不了一死。总比苟活一世,庸碌无为强。”
两人击掌为誓,眼中都燃起了火焰——那是野心之火,是抱负之火,也是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疯狂之火。
窗外,盛京城开始苏醒。街市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马蹄声,车轮声...普通百姓又开始了一天的生活。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深处,正酝酿着一场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清宁宫里,皇太极还在昏迷中挣扎。
庄妃布木布泰守在榻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容颜憔悴,但依然强撑着。小侍女苏麻喇姑端着粥进来,轻声劝道:“娘娘,您吃点东西吧,这样熬下去,身子撑不住的。”
庄妃摇头:“本宫吃不下。”她握着皇太极的手,那只手越来越冷,冷得像冰块。
苏麻喇姑放下粥,低声说:“娘娘,刚才外面传来消息,说两黄旗的几位大人深夜密会,睿亲王也去了范大人府上...朝中恐怕...”
“本宫知道。”庄妃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树欲静而风不止。皇上还没走呢,他们就等不及了。”
她看着皇太极苍白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大清的皇帝,也是她儿子的父亲。他给了她荣耀,也给了她危险。如今他要走了,留下她和六岁的福临,面对这虎狼环伺的朝堂。
“福临呢?”庄妃问。
“九阿哥在偏殿睡着,乳母守着。”
“去把他抱来,本宫想看看他。”
苏麻喇姑迟疑:“娘娘,九阿哥还小,这寝殿里药味重,又有...不吉利。”
“去抱来。”庄妃语气坚决,“他是皇子,将来要当皇帝的人,怕什么不吉利?”
苏麻喇姑只得去抱。不多时,福临被抱来了。六岁的孩子睡得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额娘...”
庄妃接过儿子,抱在怀里。福临长得像她,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只是此刻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他靠在母亲怀里,很快又睡着了。
庄妃轻轻拍着儿子,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福临脸上,孩子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福临啊福临...”庄妃喃喃,“你父皇就要走了,留下咱们娘俩...这深宫如海,朝堂如虎,咱们该怎么办?”
她想起昨夜代善的话,想起多尔衮看她的眼神,想起索尼、鳌拜那些人的野心...每个人都有算计,每个人都在布局。而她,一个蒙古来的女人,带着六岁的儿子,能相信谁?能依靠谁?
多尔衮...他今天托人传话,说想来见她。她答应了,约在午后。
那个男人,她少年时就认识。那时她刚来盛京,嫁给了皇太极。多尔衮那时还是贝勒,年轻英俊,战功赫赫。她在宫宴上见过他几次,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很特别,炽热而克制。她知道那是什么眼神,但她已经是皇太极的妃子,他是她的小叔子,这道鸿沟,永远跨不过去。
后来他娶了妻,生了子;她也为皇太极生儿育女。两人在公开场合见面,都是规规矩矩的叔嫂之礼。但有些东西,埋在心底,从未消失。
如今皇太极要死了,多尔衮的心思再也不掩饰。之前的接触,看他就想要权力,想要天下,可能...也想要她...
庄妃闭上眼。她不是无知少女,知道政治的无情。多尔衮对她的感情或许有,但更多的是政治考量——得到她,就能得到科尔沁蒙古的支持,就能名正言顺地辅佐福临。
可她能拒绝吗?拒绝了多尔衮,她和福临能靠谁?两黄旗那些满洲勋贵?他们连她这个蒙古妃子都看不起,会真心辅佐福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