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江南才俊到西北（1 / 2）
崇祯十四年腊月初三，西安东门外官道上寒风如刀，老北风呼呼的吹着，西北特有尘土飞扬的气息扑面而来。
十余辆马车在积着薄雪的道路上缓缓行驶，拉车的马匹喷着白气，显得疲惫不堪。车轮碾过无数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冬日清晨格外清晰。
这支从南京十里秦淮河出发的队伍历时两月，跨越四省，途经安徽、河南、湖广，目睹了沿途民不聊生的惨状，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西安。
车队中除士子外，还有二十余名随从、书童，以及部分书籍行李。为首那辆马车的车辕上，坐着个满脸风霜的老仆，双手冻得通红却仍紧握缰绳。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正是张溥，字天如，号西铭，复社领袖，江南文坛魁首之一。
他面白无须，眉眼清秀，只是长途跋涉让他眼下带着疲惫的阴影。两个月的旅途使他清减了许多，青衫略显宽大。他望向车外的西安城，瞳孔骤然放大。
这……就是西安？
在他的想象中，西北边陲战乱频发，李健虽称总兵但实为割据，治下虽有不同，但必然残破凋敝，民生困苦。
这一路行来，河南境内饿殍遍野，长江沿岸道上十室九空，更让他确信西北必是人间地狱。然而眼前所见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城墙——不是想象中的残破颓败，而是高大厚实，青砖整饬，垛口整齐。
城墙外有深壕环绕，吊桥已然放下，桥头立着两名哨兵。城楼上随处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处有士兵把守，约莫三十余人，分列两侧。令张溥惊讶的是，这些士兵虽持枪肃立，却不似沿途所见官兵那般凶神恶煞。
他们穿着统一的棉袄，外罩皮甲，腰间挎刀，背上还背着一杆火铳。检查入城百姓时，动作利落，言语简短，并无勒索滋扰之象。
一个挑着柴禾的老农正接受检查。士兵看了看柴捆，又看了看老农的身体，便挥手放行：“进去吧，雪天路滑，小心着点。”
“谢军爷。”老农点头哈腰，挑起柴禾快步进城。
张溥的车队排在后面等候。他注意到，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密密麻麻。
几个百姓正围着观看，一个识字模样的人在大声诵读：“……总兵府令：腊月初十至正月十五，免除入城税。各坊市须明码标价，不得欺客……”
“停车。”张溥忽然道。
马车停下，他掀帘下车站在街边仔细观察。寒风吹拂他的青衫，衣袂飘飘，他却浑然不觉。
身后的老仆急忙从车上取下一件棉披风：“老爷，天寒，披上吧。”
张溥摆摆手，目光仍盯着城门内景象。这时，后面的马车陆续停下，下来五人：
归庄，字玄恭，昆山才子，性格豪放不羁，此刻裹着厚厚的狐裘，却仍冻得搓手呵气，这位的身子骨，有点适应不了北方的物理攻击；
陆圻，字丽京，杭州名士，精于医道，面色沉静，正打量着城门口的告示；
黄淳耀，字蕴生，嘉定大儒，以气节着称，虽年过四十却腰板挺直，眼神锐利，正是当打之年；
杨廷枢，字维斗，松江宿儒，治学严谨，此时正从怀中掏出小本子记录着什么；
吴应箕，字次尾，贵池名流，长于史论，目光在城墙与士兵间逡巡，若有所思。
五人都是复社骨干，此次随张溥西行。除他们外，还有十余名年轻士子、书童陆续下车，聚在一处，好奇地打量着这座西北重镇。
“天如兄，怎么了？”归庄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引得几名士兵侧目。
张溥没有回答，只是指着前方。城门内，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笔直延伸，路面扫得干干净净，不见积雪泥泞。
两旁商铺鳞次栉比，门都开着，门楣上挂着统一制式的木牌招牌，黑底白字，清晰醒目：“秦丰银行”“关中粮行”“蒸汽布匹”“长安铁器”“香皂”“蜂窝煤”……每块招牌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似乎是官府的认证标识。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街上的行人。时值寒冬，但人们衣着虽不华丽却都厚实整洁，面色红润，少有此次行程沿途其他地方所见，街头那种面黄肌瘦的菜色。
挑担的货郎、赶车的车夫、买菜的妇人……个个步履从容，不见惶急之色。几个孩童在街边追逐嬉闹，穿着棉袄棉裤，小脸红扑扑的。
“这……与传闻大不相同啊。”黄淳耀捋须沉吟，眼中露出疑惑，“河南道上，十室九空，饥民遍野。湖南境内，盗匪横行，官兵如匪。怎的到了陕西，竟是这般景象？”
陆圻点头：“确实反常。按理说陕西连年干旱，又处边陲，应比中原更凋敝才是。”
正说着，街道拐角处走出一群女子。约二三十人，年龄从十五六到三四十不等，穿着统一的蓝色棉袄，头戴同色头巾，说说笑笑地走来。
她们手中提着布包，有的包里露出毛线团，有的露出布头，看样子是刚下工。
“女工公然行市？”杨廷枢瞠目结舌，手中的本子差点掉落。在江南，女子虽也有做工，但多是缫丝、刺绣的深闺女子，出门必有家人陪同，何曾见过这样成群结队、坦然行走街市的？更别提这些女子毫无羞怯之色，谈笑自若，声音清脆。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路人的反应——毫无异样。行人自然地给她们让路，货郎向她们兜售针线，甚至有男子与她们打招呼：“王大姐，今儿下工早啊？”
“是啊，李掌柜，今儿活计做完得早。您生意可好？”
“还成还成，天冷了，买蜂窝煤的人多。”
自然，从容，仿佛天经地义。
“李健竟让女子公然上工？”吴应箕皱眉，声音里带着不满，“这……成何体统？男女有别，女子抛头露面，有伤风化。”
陆圻却若有所思：“观这些女子面色红润，步履有力，显然衣食无忧。在江南，多少贫家女子为生计所迫，或卖身为婢，或沦落风尘……相较之下，孰优孰劣？”
正争论间，远处传来“当当当”的钟声，清脆悠扬。
紧接着，街边一所学堂的大门打开，孩童们如潮水般涌出。有锦衣华服的士绅子弟，有粗布衣裳的农家子，还有几个穿着工装、显然是工匠家庭的孩子……
他们竟并肩而行，说说笑笑，全无隔阂！一个锦衣少年正帮一个农家子背书包，两人不知说些什么，哈哈大笑。
“士农工商……同窗？”黄淳耀声音发颤，手指着那些孩子，“这……这怎么可能？在江南，士绅子弟与平民子弟绝不同学，更别提商户、工匠之子——那是贱业！”
张溥站在寒风中久久无言。他想起离开南京前，钱谦益在媚香楼设宴饯行，酒过三巡时拉着他的手嘱托：“天如，你去西安，要看清李健的虚实。此人割据西北，推行邪法，恐非朝廷之福。若真是祸国殃民之辈，你要设法联络关中士绅，共图大义。”
邪法？眼前这景象，像是邪法吗？街道整洁，商铺繁荣，百姓安居，孩童有学可上……若这是邪法，那江南的“正法”又是什么？
“这与江南传言……大不相同。”归庄低声道，一向豪放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困惑。
“何止不同。”张溥苦笑，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简直……另一个世界。”
正感慨间，两匹快马从街角驰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马上是两名年轻士子，皆着青色棉袍，外罩披风。当先一人三十左右，面如冠玉，眉目俊朗，正是侯方域，字朝宗，复社后起之秀。
之前听说跟随李健在河套干了很多年。另一人稍年轻些，也是江南士子模样，张溥看着面熟却一时叫不出名字。
“天如！玄恭！丽京！蕴生！维斗！次尾！”侯方域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满脸笑容，“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这一路辛苦！”
“朝宗兄。”张溥拱手，神色复杂，“这一路所见……实在令人震惊。”
侯方域大笑，上前握住张溥的手：“这才哪到哪？走走走，先安顿下来。宁人（顾炎武）、太冲（黄宗羲）两位先生，已在书院等你们了！听说你们要来，早早就吩咐准备住处，最近这半个月天天问呢。”
“黄宗羲也在？”张溥一惊，身后众人也面露讶色。黄宗羲是浙东大儒，名满天下，竟也投了李健？
“何止在。”侯方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太冲先生如今是挂名在书院当山长，入则掌总兵府政务事。宁人先生更是总兵首席幕僚之一……等见到就知道了，变化大着呢。”
他又指向身旁的年轻士子：“这位是陈子升，字子乔，金华人士，去年来的陕西，如今在总兵府参谋部办事。子乔，这几位都是江南名士，你好生记着。”
陈子升恭敬行礼：“晚辈见过诸位先生。”
寒暄过后，车队跟着侯方域进城。守门士兵查验路引时，侯方域上前说了几句，那士兵便挥手放行，态度客气了许多。
众人乘车穿过城门洞，正式进入西安城。城内景象更让他们惊叹。街道两旁除了商铺，还有各种作坊：
铁匠铺里炉火通红，叮当声不绝于耳；木工作坊里刨花飞扬，清香扑鼻；染坊外挂着各色布匹，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艳。
更奇的是，几乎每家店铺门前都扫得干干净净，有的还洒了水，防止扬尘。
“这街道……比南京还整洁。”归庄忍不住道。
侯方域骑在马上，与马车并行，闻言笑道：“总兵有令，各坊须负责门前街道清扫，五日一大扫，每日一小扫。违者罚钱。起初百姓嫌麻烦，后来见街道干净了，生意都好做了，便都自觉起来。”
车队行了约一刻钟，来到城西一处清静的院落。白墙灰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江南会馆”的匾额，字迹清秀。这里原是某士绅的别院，被总兵府征用，专为接待江南来客。
院子不大但干净雅致，三进院落，前后共有二十余间房。院中种着几株梅花，正凌寒绽放，暗香浮动。或许暗喻着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侯方域引众人入内，早有仆役迎上来。这些仆役皆着整洁布衣，举止有度，见礼后便帮着搬运行李。
张溥被安排在东厢房上房，房间宽敞，陈设简朴但一应俱全：一炕一桌一椅一书架，墙角有个铁制炉子，正烧着蜂窝煤，有根铁管直通炕里，温暖如春。窗明几净，桌上还摆着一盆水仙，嫩绿的叶子衬着洁白的花苞，给这寒冬添了几分生机。
“这是……”张溥指着炉子。
“蜂窝煤炉。”侯方域解释，“总兵府格物院弄出来的，比炭盆暖和，还没烟气。西安煤多，这东西便宜，百姓都用得起。西北比较冷，总兵就想出来炉子连接火炕的取暖方式……”
安顿好后，侯方域告辞：“诸位先歇息，明日我来接你们去书院。对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笑道，“晚上若出门，记得去‘悦来酒楼’尝尝本地菜——就在街口拐角，便宜，实惠，味道也好。比江南那些华而不实的酒楼强多了。若不想出门，会馆也有厨房，可在家开伙。”
送走侯方域，六人聚在张溥房中面面相觑。仆役送来了热茶，茶是陕西本地的茯砖，滋味醇厚，另有一碟枣泥糕，说是会馆常备的点心。
“天如兄，”归庄先开口，捏了块枣泥糕送入口中，“你怎么看？”
张溥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看不透。街道整洁，商铺繁荣，百姓安居……这哪像是边陲战乱之地？倒像是……像是承平盛世。”
“可李健毕竟割据一方，不服王化……”杨廷枢迟疑道，“这些表面文章做得再好，终究是藩镇行径。”
“王化？”张溥苦笑，放下茶盏，“维斗，你我在江南，见到的‘王化’是什么？是加征三饷，是胥吏如虎，是民不聊生。而这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寒风涌入，但随之传来的是街市的喧嚣——不是哭喊，不是哀嚎，是买卖的讨价还价，是孩童的嬉笑，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窗外正对街市，可见对面布庄的伙计在卸门板，隔壁药铺的掌柜在晒药材，更远处有个说书摊，已围了一圈人，说书先生的声音隐隐传来：“话说那岳飞朱仙镇大破金兵……”
“这里，有生机。”张溥轻声道，像是在对自己说。
腊月初六晨，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六人早早起身，决定上街一探究竟。
西安城在朝阳中苏醒。街面上已有行人，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卸下门板，挂出招牌。
一个卖蒸糕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在街角摆摊，车上放着个木甑，热气腾腾，米香四溢，引来几个孩童围着。
小贩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憨厚笑容，见孩子们眼巴巴看着，便切了一小块边角料分给他们：“小心烫！”
陆圻走过去买了六块蒸糕，分给众人。蒸糕用糯米制成，中间夹着枣泥，香甜软糯。“味道不错。”
他细细品味，“而且便宜，一文钱一块。在南京，这样的蒸糕至少要三文。”
正吃着，一队士兵整齐走过。约二十人，排成两列，穿着统一的灰布军装，背着火枪，步伐整齐。
令江南士子惊讶的是，这些士兵目不斜视，对街边摊贩毫无骚扰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