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江南才俊到西北(2 / 2)
带队的是个小旗官,二十出头模样,腰杆笔挺,见卖蒸糕的小贩便点头示意:“老刘,今儿出摊早啊。”
“军爷早!”小贩笑呵呵地回应,“昨儿个收摊时车坏了,还是您帮我推回坊里的,还没谢您呢!”
“举手之劳。”小旗官摆摆手,带队远去。士兵们走过时,百姓纷纷让路,却无惊慌之色,有几个熟识的还打招呼:
“赵小旗,巡街啊?”
“嗯,王伯您慢点,地上滑。”
“兵不扰民……”吴应箕喃喃,“这在江南,简直不敢想象。去年我在扬州,见官兵过市,如狼似虎,商铺纷纷关门避祸。”
黄淳耀若有所思:“《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若兵能为民,民自拥兵。这个道理,千古皆同,可做到的又有几人?”
继续前行,来到一处市集。这里更热闹了:蔬菜、肉类、布匹、杂货……琳琅满目。
更奇特的是,每个摊位上都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白粉写着价格。
“明码标价?”黄淳耀凑近一个菜摊细看,“白菜一斤两文,萝卜一斤一文,猪肉一斤十五文……价格公道啊。南京的市集,价格全凭掌柜一张嘴,看人下菜碟。”
一个买菜的老妇人正与摊主讨价还价:“昨儿还一斤一文半,今儿就两文了?涨得太快了。”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系着围裙,手冻得通红,却耐心解释:“大娘,昨儿下雪,菜农送菜不易,运费涨了。您看这白菜多水灵,值这个价。要不您买旁边的萝卜,一斤一文,炖汤也好喝。或者买这土豆、玉米,一斤一文半,能放。”
老妇人看了看,最终还是买了白菜:“罢了,孙子就爱吃白菜炖豆腐。来两斤。”
“好嘞。”妇人麻利地称菜,用干荷叶包好,递给老妇人,“四文钱,您拿好。”
交易完成,妇人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记了一笔。杨廷枢好奇地问:“掌柜的,你这记的是什么?”
“账本啊。”妇人抬头笑道,露出两颗虎牙,“总兵府新规,所有商户都要记账,每月报税。不过税不高,按营业额收,叫什么阶梯收税,反正比从前衙役的勒索少多了。以前那些衙役,三天两头来要钱,不给就掀摊子。”
“阶梯收税?商户自己记账?”归庄插话,“这能记得清吗?”
“起初也不会,官府派人来教,做的多了就会了,简单着呢。”妇人指指木牌,“明码标价也是官府要求的,说是防止奸商欺客。开始不习惯,现在觉得好——价格透明,少了多少口舌。您看这市集,吵嘴的都少了。”
士子们面面相觑。官府教商户记账?要求明码标价?这在江南闻所未闻。江南的市集,胥吏如狼似虎,敲诈勒索是常事,哪会这般规范?
更别提教商户记账——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官府不盘剥就谢天谢地了,还教你记账?
继续往前走,看到一处“秦丰银行”的分号。门面不大,但进出的人不少。一个工匠打扮的人拿着张纸票走出来,满脸笑容。
归庄上前搭话:“兄台,敢问这是什么?”
工匠看看他们,见是读书人打扮,便客气回答:“几位是外地来的吧?这是总兵府推出的劵,在银行存银子,能换成银票,携带方便,异地也能兑付。我刚取了工钱,准备汇给老家父母。”
“汇钱?怎么个汇法?”陆圻也来了兴趣。
“简单。”工匠展开银票,指着上面的字,“您看,这是五两的银票。我在西安存五两,拿这劵,我老家泾阳也有秦丰银行的分号,我爹拿这劵去就能取出五两。银行只收百分之一的手续费,比托人带安全多了。去年我托同乡带钱,结果那人路上遭了匪,钱没了,人还受了伤。”
他说着小心收起银票,“不说了,我还要上工呢。几位若感兴趣,进去问问,柜员会详细解说。银行的人态度都好,不像钱庄那些伙计,眼睛长在头顶上。”
工匠匆匆离去,六人站在银行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厅内设着几个柜台,每个柜台后坐着个柜员,正在办理业务。
等候的人排着队,秩序井然。墙上贴着告示,写着存款、贷款、汇兑的利率和规则。
“这就是西北格物院的玻璃……”杨廷枢轻声道,“江南也只有大户人家用得起。”
张溥没有接话,只是久久凝视。金融之道,竟如此便民;更难得的是百姓敢把钱存进官府办的银行,说明他们信得过官府。
这在江南,可能吗?江南的百姓,对官府只有畏惧,没有信任。钱庄是有钱有势的人开的,若是官府办银行,怕是无人敢存。
午时,六人按侯方域推荐,来到悦来酒楼。酒楼三层,飞檐翘角,门面气派。虽是饭点,客满为患,却不见混乱。
小二是个机灵的少年,见他们衣着气度不凡,便热情地引他们到二楼雅间——说是雅间,其实就是用屏风隔开的小间,不额外收费。
“几位爷,咱们这儿雅间不另收费,只要消费满二百文就成。”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介绍,“今儿有新鲜的羊肉,刚宰的,嫩得很。还有冬笋、蘑菇、白菜……都是今早送来的。”
点菜时,他们再次震惊。菜谱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墙上的一块黑漆木板上,用白粉笔写着菜名和价格,字迹工整:羊肉泡馍八文,肉夹馍十文,葫芦鸡二十文,臊子面五文,炒冬笋十二文,蘑菇炖鸡十八文,土豆炖牛肉八十文……最贵的烤全羊也不过三百文,需提前一日预订。就是酒价跟江南持平!
“这么便宜?”归庄咋舌,“在南京,这样一桌菜至少要一两银子。这羊肉泡馍,南京卖三十文一碗,这里才八文。酒为啥价格这么贵?”
小二笑道:“爷,咱们河套、宁夏产羊,便宜。总兵又免了市税,肉价自然低了。您尝尝,味道不比江南差。至于酒嘛,听总兵府的意思是,酒不喝能活,饭不吃会死!”
菜上得很快,味道确实好。羊肉泡馍汤浓肉烂,葫芦鸡外酥里嫩,臊子面酸辣开胃。众人赶路两月,多是干粮充饥,此刻吃到热乎饭菜,都觉得格外香甜。
正吃着,隔壁传来议论声。说话的是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声音不大,但雅间隔音不好,听得清楚:
“听说江南又加税了?”
“可不是,每亩加征一分‘练饷’。我表兄在应天府当差,来信说百姓怨声载道。有些地方已有人抗税,被抓了好几个。”
“唉,还是咱陕西好。总兵清丈田亩后,税赋固定,不加征。听说还要减税呢。”
“减税?真的?朝廷可是年年加税。”
“真的。我二叔在县衙当书吏,说总兵府正在拟新税法,要按收成浮动征税——丰年多征点,荒年少征甚至免征。这才是为民着想啊。”
“是啊,朝廷那些官,哪管百姓死活。陕西要不是李总兵,早跟河南一样了。”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江南士子们却食不知味了。归庄放下筷子,长叹一声:“朝廷这是要逼民反啊。”
张溥沉默。加征练饷的消息,他们离南京前确实听到了风声,但没想到诏书下得这么快。每亩一分,看似不多,但江南田赋本已沉重,再加征……
他想起了路过湖南时见到的景象:荒村废舍,饿殍载道,易子而食。若是江南也到了那一步……
饭后,六人在街上漫步消食。雪已停,阳光照在身上,有了些暖意。路过一处工地,正在修建一座三层楼房。
工匠们分工协作:有的砌墙,有的上梁,有的安装窗框。更让人惊讶的是,工地旁立着一块大木板,上面画着建筑的剖面图,标注着尺寸、材料、工艺要求,线条清晰,数据详细。
“这是……工程图?”杨廷枢凑近细看,他是懂些营造之学的,“竟如此精细!这标注,墙厚一尺二寸,用青砖三千五百块,石灰两担,砂浆配比……连门窗尺寸都标明了。”
一个监工模样的人走过来,三十来岁,穿着棉袄,头戴毡帽,手里拿着个本子:“几位先生对建筑感兴趣?”
“略懂一二。”杨廷枢拱手,“敢问这图是何人所绘?如此详实。”
“格物院的先生们。”监工自豪地说,“这是新式砖混合水泥结构,比木结构牢固,还防火。图纸是格物院出的,我们按图施工。您看这标注,清清楚楚,照做就行,省了多少口舌。”
“水泥是啥?这图百姓能看懂?”黄淳耀怀疑。
“水泥是格物院发明的,可厉害了!图纸嘛,开始不懂,但格物院派人来教,现在工匠们都认字识数了。”监工笑道,指着远处一个老工匠,“王师傅,您过来一下。”
老工匠五十来岁,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眼睛明亮。他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李监工,啥事?”
“这几位先生问,识字有啥用。您给说说。”
王师傅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识字当然有用。以前看图纸靠猜,现在自己能看懂;以前记账靠脑子,现在能写下来;以前官府告示看不懂,现在能知道总兵府有什么新政策。就说上个月,总兵府发了个《安全生产条例》,我一看就明白:高空作业要系安全带,工地要戴安全帽,夜间施工要挂灯笼……这都是为我们好。”
他顿了顿,看着几位士子,“几位先生是读书人,是看不起我们工匠?可没有我们工匠,房子谁盖?衣服谁织?农具谁打?读书人写文章能当饭吃?总兵都看得起我们!你们竟然有意见……”
这话说得直白,江南士子面红耳赤。吴应箕想反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监工打圆场:“王师傅心直口快,几位别介意。不过话糙理不糙。总兵常说:士农工商,四民皆本。没有谁高谁低,只是分工不同。读书人治国,农夫种地,工匠造物,商人流通,各司其职,天下才能运转。要一起发展,对,总兵说了无农不稳,无商不富,无士不知,无工不强!”
离开工地,六人沉默许久。街上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听不真切。
“四民皆本……”张溥喃喃,“这话……出自何典?”
“《管子》。”黄淳耀沉声道,“‘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但后世儒者,多强调士为四民之首。程朱理学,更是严分贵贱。”
“管子之学,本重实务。”陆圻道,“可惜自汉武独尊儒术,后世只重经义,轻视百工。医道也是如此,被视作方技,不入流品。”
归庄忽然笑道:“我倒觉得那老工匠说得对。没有工匠,我们穿什么?住什么?读书人清高,可清高不能当饭吃。咱们在江南,开文会、印文集、建园林,哪样不靠工匠?可咱们给过他们尊重吗?”
这话引起了争论。吴应箕认为士人读圣贤书,明治国之道,理应地位崇高;杨廷枢认为百工之术虽有用,但终是小道,不能与经义相提并论;黄淳耀则坚持儒家尊卑秩序不可乱,否则天下失序……
张溥没有参与争论。他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望着那些从容的面容,心中那个问题越来越清晰……
到底什么是治国之道?是空谈性理的儒术,还是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实务?若是前者,为何大明走到今天这步田地?若是后者,为何读书人却耻于言利、耻于言工?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众人返回会馆时,侯方域已等候多时,正与守门的老仆聊天。
见他们回来,起身笑道:“诸位逛了一天,感觉如何?”
“大开眼界。”张溥坦诚道,“但也困惑重重。”
“正常。”侯方域引他们进屋,仆役早已备好热茶点心,“我初到河套时也如此,看什么都觉新奇,看什么都想不通。更何况如今已经发展很多年了,明日去见宁人、太冲两位先生,他们会为诸位解惑。”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些:“我知道诸位心中有许多疑问,许多不解。我在河套初见总兵时,也是如此。但有些事,需要亲眼见,亲耳闻,亲身经历,才能明白。陕西与江南,确是两个世界。这个世界是好是坏,诸位会自有判断。”
是夜,张溥辗转难眠。他披衣起身,挑灯夜读带来的《复社纪略》。这本书记录着复社这些年的活动:天启六年,联合驱逐阉党;崇祯元年,上书请废厂卫;崇祯四年,抨击温体仁误国;崇祯十年,反对加征剿饷,周延儒上位……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慷慨激昂,可真正改变了什么?阉党倒了又有新党争,厂卫未废反而权势更盛,温体仁罢相后周延儒上位,朝政依旧腐败,剿饷照征不误……
他们这些江南士子,聚会结社,议论朝政,抨击时弊,自以为在救国救民。
可实际上呢?他们可曾真正走进民间,了解百姓疾苦?可曾提出切实可行的改革方案?
没有。他们只是在清谈,在空论。就像钱谦益,文章锦绣,口若悬河,可除了写诗作文、结党营私,又为百姓做了什么?
他想起今日所见:那个卖蒸糕的小贩,那个记账的菜贩,那个汇钱的工匠,那个识字的老匠人……
这些在士大夫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却在这座城里活得有尊严,有希望。而这一切,竟是一个“割据藩镇”“推行邪法”的总兵带来的。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张溥推开窗,寒夜中西安城寂静无声,只有零星灯火。
远处钟楼的轮廓在夜色中巍然矗立。这座西北边城,正在沉睡。而明天,他将去揭开它更深层的秘密。
寒风吹进,案上灯火摇曳。张溥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庄子》中的一句话:“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薪会燃尽,火种却可传承。
或许,真正的道,不在经书的字句里,而在百姓的生活中;不在朝堂的争论里,而在街市的喧嚣里。
他关上窗,重新坐回案前。
这一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