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书院论道(1 / 2)
崇祯十四年腊月初七晨,雪后初霁,书院大门前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堆在路旁的两棵古柏下,如两座小小的雪山。
晨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青砖灰瓦的建筑上,给这座新式的学府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张溥六人随侯方域来到书院时,顾炎武、黄宗羲已在正门等候。门前石阶上,还站着几位书院的执事和学生,约莫十余人,都穿着素雅的棉袍,静静地立在晨光中。
“宁人先生!太冲先生!”张溥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归庄、陆圻、黄淳耀、杨廷枢等人也连忙跟着行礼,动作整齐,却各显性情——归庄的揖做得洒脱,陆圻的揖透着温雅,黄淳耀的揖一丝不苟,杨廷枢的揖严谨持重。虽说文学切磋不分辈分,但该有的姿态还是得有......
顾炎武目光炯炯,虽只着一身简朴的灰布长衫,却自有渊渟岳峙的气度。黄宗羲稍年轻些,四十出头,气质儒雅,眉宇间透着智者的从容。二人见张溥等人行礼,连忙上前扶住。
“天如不必多礼。”顾炎武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远道而来,辛苦了。这一路走来可还顺利?”
张溥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位昔年在江南便敬仰的前辈,心中感慨万千:“托先生的福,虽路途艰辛,总算是平安抵达。”
黄宗羲则仔细打量着六人,眼中闪过感慨:“江南一别,数载矣,时事变化的太快了。天如你清减了,玄恭还是这般豪气,丽京看着愈发沉静,蕴生还是那般的风骨依旧,维斗严谨如故,次尾……嗯,次尾眼神更深邃了。今日重逢,幸甚。”
这话说得亲切,六人都觉心头一暖。侯方域在一旁笑道:“几位先生,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说话吧。这大冷的天,屋里的铁炉子上烧着水,备了热茶呢。”
众人这才醒悟,相视而笑。顾炎武、黄宗羲侧身引路:“请。”
步入书院,眼前的景象让江南士子们又是一惊。书院坐落在西安城南,原是前朝庙学,李健接手后扩建整修,占地五十亩。入门是照壁,上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十个大字,笔力遒劲。
绕过照壁,是宽阔的前庭,青石铺地,两侧廊庑连接着各个学舍。虽是寒冬,院中几株古松苍翠挺拔,墙角数丛腊梅凌寒绽放,暗香浮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庭中那尊日晷,青铜所制,晷面刻着精细的刻度,在晨光中投下清晰的影子。
“这日晷……”杨廷枢驻足细看,“制作精良,比钦天监的也不逊色。”
“是格物院的学生做的。”黄宗羲淡淡道,“学以致用,方是真学问。”
穿过前庭,便是书院的正堂,五开间,飞檐斗拱,气势恢宏,集中国古典建筑之大成。堂前悬挂一副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字迹酣畅淋漓,落款是顾炎武。
“这是宁人先生的手笔?”张溥仰头细看。
顾炎武点头:“从书院新建时,总兵请我为书院题联。我思之再三,写下这副旧联。在江南时写此联,多是自勉;在此地写此联,却是与诸生共勉——读书当关心天下,学问当经世致用。”
堂内已备好茶点。正中一张大长桌,两旁摆放着十几张椅子。桌上茶具齐整,铁炉子烧得正旺,温暖如春。另有四名书院学生侍立一旁,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青衣方巾,举止得体。
分宾主落座后,学生们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茶是陕南的紫阳毛尖,汤色清澈,香气清幽。又端上几碟点心:核桃酥、柿饼、蜜枣,都是陕西特产。
寒暄片刻,张溥终于按捺不住,放下茶盏,直接问道:“两位前辈,何以在此?”
这话问得直白,堂内气氛一凝。侍立的学生们微微低头,侯方域端起茶盏轻啜,掩饰表情。但顾炎武与黄宗羲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天如是想问,我们为何投效李总兵?”顾炎武坦然道。
张溥脸色微变:“晚辈绝无此意……只是……”
“无妨。”黄宗羲摆手打断,神色温和,“不仅是你,当初我们来河套时,也是满腹疑惑。但在河套亲眼所见之后……渐渐明白了。”
他顿了顿,环视江南士子,“天如,诸位,你们可知当今大明弊病何在?”
张溥沉吟:“吏治腐败,赋税沉重,军备废弛……”
“这些都是表象。”顾炎武摇头,声音沉稳有力,“根源在制度。科举取士只重文章,不重实务;士绅享有特权,不纳粮不服役,所有负担全压百姓身上;朝廷与民争利,不务养民……这才是根本之弊。”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陕西地图前:“诸位一路行来,应已见到各地的景象。易子而食,十室九空,可怕的不是天灾,是人祸,总兵常言,人定胜天,我辈当自强不息。朝廷加征三饷,士绅转嫁赋税,胥吏层层盘剥——百姓已被逼到绝路。”
黄宗羲接口,语气中带着痛切:“李总兵在河套、陕西、西北所为,正是要改这根本。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打破户籍制度,解放生产力;改革科举,兴办新式学堂,增算学格物,坚持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振兴农工商,让百姓有活路。坚持科学发展观……这些,你们应已见到一二。”
张溥点头,随即又问:“可这……岂不与圣人之教相悖?士农工商,各有其分;君臣父子,各有其序。若乱了这秩序……”
“圣人之教,本为救世济民,非为空谈性理。”顾炎武正色道,走回座位,“朱子之学固然精深,但当世儒者只知背诵章句,不恤民间疾苦,这真是圣人本意吗?孔子周游列国,是为推行治国之道;孟子见梁惠王,句句不离民生。后世儒生,却将学问变成进身之阶,变成清谈之资……可叹!”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递给张溥:“这是总兵府编撰的新学纲要,天如不妨看看。”
张溥接过,快速翻阅。书是线装本,纸张粗糙但厚实,印刷清晰。翻开扉页,是总序:“学问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然明德须践履,亲民须实务,至善须利民。故编此纲要,以经世致用为旨归……”
书分四卷:第一卷《经义新解》,重新阐释四书五经,强调“经世致用”;第二卷《格物致知》,介绍算学、几何、基础物理;第三卷《史鉴新编》,从历史总结治国得失;第四卷《实务要略》,讲农事、水利、商贸、工技……
每一卷,都与他所学截然不同。张溥翻到《论语》篇,见“学而时习之”一句下,注释写道:“学非仅为诵读书本,须时时践行。习农事,方知稼穑艰难;习工艺,方知造物不易;习算术,方知理财之道。故书院设农学、工学、算学诸科,令学生亲身体验。”
“这……太过实用,失了学问本义。”杨廷枢皱眉,接过书翻了翻,“学问贵在明理,贵在养气。若只重实用,与匠人何异?”
“学问本义为何?”黄宗羲反问,目光如炬,“若不能治国安民,不能富民强兵,学问何用?孔夫子删《诗》《书》,定《礼》《乐》,作《春秋》,哪一样不是为了治国平天下?朱子建白鹿洞书院,订学规,讲经义,也是为了教化百姓,改善风俗。怎么到了后世,学问就变成了科举的敲门砖,变成了清谈的装饰品?”
这话说得重,江南士子面红耳赤。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中的蜂窝煤噼啪作响。
“二位先生,”吴应箕岔开话题,打破沉默,“我等一路行来,见西安繁荣,百姓安居,确是事实。但不知……李总兵志在何方?”
这才是关键。割据一方,治理再好,终究是藩镇。堂内所有人都看向顾炎武和黄宗羲。有道是,千里当官,只为吃穿!大家跟你,总得有个目标...
顾、黄二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顾炎武挥手让侍立的学生退下,待堂门关上,才缓缓开口:“天如,总兵曾与我们深谈。他说……他要建的,不是新王朝,而是新天下。”
“新天下?”归庄追问。
“士绅不再特权,百姓皆得温饱,百工技艺发扬,华夏重振辉煌……”黄宗羲眼中闪着光,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他要打破千年来的旧秩序,跳出历史循环的怪圈,建一个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尊严的天下。”
张溥身体一震。新天下……这不仅是改朝换代,是要重建秩序!他忽然想起《礼记·礼运》中的话:“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那只是上古传说,难道真能实现?
“这……可能吗?”陆圻声音发颤。
“在江南难,在陕西可能。”顾炎武道,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总兵手握重兵,深得民心,有破旧立新之条件。更重要的是……”
他指着窗外,“这里目前有很多愿意改变的人。”
众人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书院的庭院,几十名学生正在活动。有的在扫雪,有的在晨读,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顾炎武指向东侧廊下几个学生:“你们看。”
那是三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一个穿着锦缎棉袍,面白唇红,显然是士绅子弟;一个穿着粗布棉衣,手上有冻疮,是农家子;还有一个穿着工装,袖口沾着油污,是工匠家庭出身。
三人正围着石桌争论什么,面红耳赤,却毫无尊卑隔阂。锦袍少年激动地比划着,布衣少年摇头反驳,工装少年则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
“他们在争论水车改造的问题。”黄宗羲在旁解释,“格物院的先生出了道题:如何改进水车,提高灌溉效率。这三个孩子分在一组,已经争论三天了。”
“士农工商……同窗共学,将来同朝为官。”顾炎武缓缓道,“十年后,他们心中还有等级观念吗?他们会认为工匠低人一等吗?他们会觉得农家子不配为官吗?”
张溥望着那三个少年,久久无言。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朝气蓬勃。那个工装少年似乎说服了同伴,三人都低头看纸,然后齐声欢呼,击掌相庆。
“这……匪夷所思。”张溥喃喃。
“初来河套时我也觉匪夷所思。”黄宗羲笑了,“但总兵说:若要建新天下,必先育新人。这些孩子,就是新天下的种子。他们从小一起读书,一起做事,将来一起治理地方……他们会建立新的规矩,新的伦理。”
张溥沉默了。他想起江南的复社,他们聚会结社,议论朝政,抨击阉党,自以为在救国。可实际上呢?他们可曾真正走进民间?可曾与农夫工匠深谈?可曾了解百姓真正需要什么?
没有。他们高高在上,清谈误国。
“天如,”顾炎武看着他,目光恳切,“你我都读圣贤书,都求治国平天下,求身后名。在江南,东林党只能空谈;在这里,却有一个真正实践圣贤理想的机会。你……愿意看看吗?”
张溥深吸一口气。堂内炭火正旺,他却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流向四肢百骸。他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着顾炎武深深一揖:“请先生指教。”
从那天起,一连三日,江南士子与关中先生展开了深入的论道。书院专门腾出一间静室,每日辰时开始,酉时方散。除张溥六人及顾、黄、侯外,还有几十位书院的教师、格物院的大匠参与,有时一次就达十余人。
第一日,论“治道”。
辰时初刻,众人齐聚静室。室中除桌椅外,四壁皆书架,堆满书籍。顾炎武命学生取来十余卷文书,摊在长桌上。
“今日论治道,当从根本说起。”顾炎武开门见山,“治国首在治吏,治吏首在选材。当今科举,以八股取士,只考文章,不考实务。中了进士,放出去做知县,却不知如何收粮,如何断案,如何治水——全凭胥吏摆布。此弊之一。”
黄宗羲接话:“弊之二,在士绅特权。有功名者,可免徭役,可免部分赋税。于是富者田连阡陌而不纳粮,贫者无立锥之地却负担沉重。此乃天下不均之根源。”
张溥质疑:“可朱子之学,教化人心,端正风俗,此非治国之本乎?”
“朱子之学固然重要。”黄宗羲回应,“但后世只取其皮毛,失其精髓。朱子重‘格物致知’,这个‘物’字,不仅指书本,更指天下万物。可惜后人只知格书本之物,不知格农事、工技、兵法等实务之物。总兵改革,非轻视朱子,而是回归朱子本意。”
论到激烈处,归庄拍案而起:“可士绅纳粮,岂不是与民争利?士人寒窗苦读,一朝中举,理应有优待!自古‘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此乃圣人之制!”
“玄恭此言差矣。”顾炎武摇头,从文书中抽出一卷账册,“你可知陕西清丈田亩的结果?我奉总兵之命,清查二十七县田亩。这是账册副本,你看看吧。”
归庄接过,展开。账册用楷书工整抄录,列着各县士绅占田数目、逃税情况、欺压佃户的案例。他越看脸色越白:
“凤翔孙家,占田四千二百亩。崇祯十一年,因佃户交不起租,纵奴打死佃户三人,逼死六人。十二年,强占民田三百亩,打伤乡民十余人……”
“延安刘家,占田三千八百亩。十二年大旱,刘家催租如故,逼死佃户五人,其中有一家三口投井……”
“泾阳张氏,占田五千七百亩。张家有子弟在南京为户部主事,年年以‘官户’名义逃税。十年至十二年,逼死佃户七人,强抢民女三人为妾……”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名、田亩数……详实得令人窒息。账册最后有顾炎武的批注:“二十七县,二十七家大族,无一家清白。所谓士绅,多成地方之蠹。”
归庄手一抖,账册滑落桌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样的士绅,该优待吗?”顾炎武声音沉痛,“他们在地方横行不法,在朝中结党营私。朝廷加税,他们转嫁佃户;地方灾荒,他们囤积居奇。玄恭,你说这是‘与民争利’,我说这是‘与民夺命’!”
黄宗羲起身,走到归庄身边,拍拍他的肩:“总兵所为,非苛待士绅,而是还天下公道。有功名者,可以减免部分赋税——按《新税法》,举人减两成,进士减三成。但不能全免,更不能占田不纳粮。优待,该优待真才实学、为民请命之士,不该优待为祸乡里、鱼肉百姓之蠹虫。”
这话如重锤敲在江南士子心上。他们中不少人出身士绅家庭,家中也有田产,也有佃户。他们从未想过,那些温文尔雅的父辈,那些诗书传家的族亲,在地方上可能是另一副面孔。
“可……可这是祖产……”杨廷枢喃喃,声音微弱。
“祖产?”顾炎武冷笑,“哪一亩祖产不是从百姓手中夺来?汉之豪强,唐之门阀,宋之官户……历代更迭,土地兼并从来都是亡国之因。总兵清丈田亩,分田予民,正是要断这亡国之根!诸君熟读史书,当知王莽改制、王安石变法,皆因触动士绅利益而败。总兵在陕西,就是要做前人未成之事!”
争论持续到深夜。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或激动、或沉思、或痛苦的脸。江南士子们第一次如此直面土地问题——这个他们平日不愿深究,却关乎天下根本的问题。他们引经据典,他们争论不休,但在顾炎武拿出的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所有的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二日,观“实务”。
侯方域带他们参观格物院。这一片建筑,有厂房、实验室、绘图室、藏书室等。众人踏入格物院主厂房时,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厂房高大宽敞,足可容纳百人。正中矗立着一台巨大的蒸汽机,足有一丈高,铁铸的外壳泛着冷光。机器正在运转,汽缸发出有节奏的“嗤——嗤——”声,连杆带动飞轮旋转,飞轮又通过皮带传动,带动旁边一排车床、铣床、钻床。十余名工匠围在机器旁,有的在调节阀门,有的在记录数据,有的在操作车床加工零件。
厂房里热气腾腾,机油味、铁锈味、煤烟味混合在一起。墙上挂着各种图纸、表格、安全规程。角落里堆着煤炭、铁料、成品和半成品。
“这不是奇技淫巧……”黄淳耀低声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一个年轻工匠抬起头。他约莫二十出头,满脸油污,但眼睛明亮有神。听到黄淳耀的话,他放下手中的卡尺,走过来:“这位先生,这不是奇技淫巧。”
他指着蒸汽机:“这是蒸汽机,烧煤产生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机械。您知道这一台机器能做什么吗?它能带动五十台织布机,能拉动几万斤的重物,能抽干一个池塘的水。有了它,织布不用再靠人力,运货不用再靠畜力,灌溉不用再靠人力水车。”
他越说越激动,走到一台车床边:“这是车床,加工零件用的。以前河套那边格物院做一个齿轮,师傅要整半天,现在用车床,一刻钟就好,而且更精准。还有这个,”
他指向墙上的图纸,“这是我们在设计的新式纺纱机,如果能成,纺纱效率能再次提高!”
吴应箕问:“效率提高,那原来的工人怎么办?不是要失业?”
年轻工匠笑了:“先生,机器不是要取代人,是要让人从繁重劳作中解放出来。原来五十个女工织布,现在十个人操作机器就行。那四十个人可以去读书,去学手艺,去做别的活计。总兵说了,人的价值不在出蛮力,在动脑筋。机器干重活,人干细活、巧活,学习新知识,打开视野,这才是进步。”
参观纺织厂时,他们看到了那些女工。厂房明亮整洁,窗户宽大,通风良好。数百台织机排列整齐,女工们坐在机前,手脚并用,动作熟练如舞蹈。梭子来回飞穿,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管事的女子三十来岁,也是女工出身,一边带他们参观一边介绍:
“这里实行八时辰工作制,辰时上工,午时休息一个时辰,申时下工。有食堂,午饭一荤一素,还有汤。有医室,小病免费看。女工每月工钱一到二两,看手艺熟练程度。手艺好的,能拿到三两。”
“女子也能顶门立户了。”陆圻感慨。
“不仅能顶门立户,还能做官呢。”女管事笑道,带着自豪,“总兵府新规,女子也能参加吏员考试。我们厂就有三个姐妹考上了,现在在县衙当书吏。还有一个考了第一名,被格物院要去当文书了。”
“女子为吏?”黄淳耀差点跳起来,“这……这成何体统!”
女管事看了他一眼,坦然道:“这位先生,怎么不成体统?女子心细,记账、整理文书比男子还强。县衙的账目,从前糊涂账一堆,现在女子书吏接手,清清楚楚,一笔不错。就说我们厂的账,以前请男账房,老出错;现在我自己管,从没错过。”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有力:“几位先生是从江南来的吧?在大明,大多女子只能困守闺阁。可在这里,女子能做工,能读书,能做事……这才是天理。总兵说了,男女都是人,都有手有脑,凭什么女子就不能做事?女子做得好,就该得到尊重。”
这话说得江南士子无言以对。他们看着厂房里那些忙碌的女工,看着她们专注的神情、麻利的动作,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条,在这里显得如此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