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新芽萌雪夜(1 / 2)
腊月十二,晨光熹微,江南会馆内已响起窸窣的动静。张溥早早起身,对着铜镜仔细整理衣冠。他换上了总兵府统一发放的棉袍——灰蓝色,厚实保暖,样式简朴,无任何纹饰,与江南士人常穿的宽袖长衫迥然不同。
对镜自照时,他有片刻恍惚:镜中人眉眼依旧清秀,但眉宇间少了些江南时的书卷气,多了几分沉毅果决。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天如兄,可准备好了?”归庄在门外询问,声音里透着难得的庄重。
推开门,归庄、陆圻、黄淳耀、杨廷枢几人皆已候在院中。他们也都换上了灰蓝棉袍,乍看竟与市井百姓无异。
黄淳耀不自觉地拉扯着略显宽大的衣襟,显然还不适应这般朴素的装束;归庄倒是洒脱,将棉袍穿出了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陆圻整理得一丝不苟;杨廷枢仔细系着每一个扣绊;吴应箕则若有所思地抚摸着棉布的质地。
“诸位,”张溥环视同侪,郑重拱手,“从今日起,我等便是西北新政的一员了。前路或许艰难险阻,但既已选择,便当同心协力,不负平生所学,不负天下苍生。”
众人肃然回礼,几双手叠在一起,用力一握,无声的誓言在晨光中凝结。
院门外,总兵府派来的马车已在等候。车是普通的双轮马车,无任何装饰,拉车的两匹马匹健壮,毛色油亮。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面色黝黑,双手粗大,见他们出来,咧嘴笑道:“几位大人早,小的姓王,单名一个福字,往后这段日子就由小的接送诸位。这马车虽简陋,但车轮是新换的,跑起来稳当。”
“有劳王师傅。”张溥温和道,率先登车。
马车缓缓驶出会馆所在的巷子,穿行在晨雾弥漫的西安街道。时辰尚早,天色才蒙蒙亮,但街面上已有了生气:卖蒸糕、胡辣汤的摊贩支起炉灶,热气腾腾,香味四溢;清扫街道的役夫三两人一组,挥着竹扫帚,“沙沙”声此起彼伏;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巷口,悠长的“梆——梆——”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偶有早起上工的工匠,背着工具袋匆匆走过,脚步坚实有力。
“与江南迥异。”陆圻望着窗外景象,轻声感叹,“江南的清晨,秦淮河畔多是宿醉未醒的文人,贡院街前多是匆匆赶考的士子。而这里……尽是劳作之人,却个个精神饱满,步履从容。”
“劳作之人,才是天下根本。”张溥接话,目光追随着一个推着独轮车送菜的老农,“《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方能太平。此理千古不易,可惜能做到的太少。”
马车先到文宣司衙门。这是座三进院落,原是一家商号的货栈,被总兵府征用后稍加改造。门前已挂上“陕西总兵府文宣司”的木牌,黑底白字,简朴醒目。门两侧还贴着一副对联:“宣政教以通民情,文德化而正人心”,字迹工整,应是新近书写。
张溥下车时,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吏已候在门口。他眼神精明干练,见张溥便上前行礼,动作标准而不刻板:“下官吏员赵文启,奉侯先生之命在此等候张大人。侯先生今晨临时有要事往泾阳,特命下官先行接待。”
“赵先生不必多礼。”张溥扶起他,“往后同衙办事,还望多多指教。”
赵文启引众人入内。前院是主要的办公之所,左右厢房各有五六张书案,已坐了些文吏在整理文书。这些人年龄不一,有的已过四旬,有的才二十出头,但都穿着同样的灰蓝棉袍,见张溥等人进来,齐刷刷起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神色恭敬却不谄媚,眼神中透着对新上司的好奇与审视。
“这些都是文宣司的吏员,共二十八人。”赵文启介绍,“一半是原来陕西布政使司、西安各府衙的书办,熟悉政务文书;一半是新招的——有落第秀才,有河套书院毕业的,还有几个是工匠出身但识字多的。总兵有令,文宣司要‘接地气’,不能只用读书人。”
张溥注意到,那些文吏中确有几人手上有厚厚的老茧,显然是做过工的。而在江南,衙门书办皆是世袭或捐纳,讲究的是家世清白、字迹工整,绝无工匠出身者。这种混杂,让他感到新奇,也隐隐有些不安。
正堂是张溥的值房。室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桌一椅一书架,墙角一个铁炉子,墙上挂着一幅详尽的地图。桌上已堆了尺许高的文书,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这些都是待办事项。”赵文启指着文书,“左边这摞是各州县呈报的新政推行情况,中间是百姓投递的建议书,右边是需要编纂的教化材料。顾先生交代,请张大人先熟悉情况,午后他会赶回来与您详谈。”
张溥在硬木椅上坐下,开始翻阅文书。第一份是延安府的汇报,厚达二十余页,详细记录清丈田亩的进展:
“……截至腊月初十,全府七县已清丈田地十二万三千四百五十六亩。其中原属官府学田八千亩,卫所屯田两万三千亩,士绅占田九万二千四百五十六亩(含隐田一万五千亩)。已分予无地农户三千二百一十七户,平均每户得田三点八亩……”
“……清丈过程中,遇士绅抵制七起。其中三起为聚众闹事,经劝说后平息;两起为贿赂胥吏篡改田册,已查明处理;一起为煽动佃户抗拒分田,主事者张某已被拘押;一起为向南京都察院诬告,已拟文澄清……”
“……新设蒙学三所,招收学生二百三十八人,其中农家子弟一百五十五人,工匠子弟四十三人,商户子弟四十人。聘请教师七人,月俸一两五钱至二两不等……”
数据详实到亩、到人、到钱,条理清晰。更难得的是,文中如实记录了遇到的困难和问题,不加掩饰:某士绅煽动佃户闹事的具体经过,某胥吏暗中阻挠的手段,某地遭遇旱灾影响分田进度……每一处都附上了解决措施和后续跟进。
“不隐恶,不虚美。”张溥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治政文书,务实得让人心惊。”
在江南,地方官上报朝廷的奏章,多是报喜不报忧,甚至夸大政绩、编造祥瑞。而这里的文书,直白得近乎赤裸,却也因此显得真实可信。
继续翻阅,看到一份特别的文书——百姓建议书。这是凤翔县五个老农联名所写,用的是粗糙的黄纸,字迹歪斜但一笔一画极为认真:
“……小民等皆凤翔县王家庄人,蒙总兵恩德,分得田地,感激涕零。新发之犁甚是好用,省力不少。建议加厚犁头,或换更好的铁。另,庄东水渠年久失修,多处淤塞,春耕恐缺水,望官府早做打算。小民等虽老,愿出力修渠,但需官府组织……”
建议书后附有文宣司吏员的批注,朱笔小楷:“已转工械司研究改进。据工械司回文,正在试验掺入少量铜、锡之合金,有望解决问题。水渠事已转水利司,批注:三日内派员实地勘察,若属实,列入今冬明春水利工程。”
张溥抬头问侍立一旁的赵文启:“百姓的建议,真会采纳?这些老农的话,官府当真?”
“会。”赵文启肯定道,眼中闪着光,“总兵有严令:凡百姓合理建议,各司必须回应,限期办理,并将结果公示。上月有泾阳县工匠王铁头提出改进织布机梭子的方案,格物院试验后确实有效,织布速度提高。现在新式梭子已推广到全陕三十七家纺织工坊。王铁头得了二十两赏银,还被格物院聘为匠师,月俸三两。”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册子:“这是《百姓建议录》,自去年六月至今,共收录建议四百二十七条,其中已采纳实施一百八十三条,正在研究的一百零五条,暂不可行但已回复说明的一百三十九条。每条都有记录,谁来信,什么建议,哪个司办理,结果如何,清清楚楚。”
张溥接过册子,随手翻开一页:
“建议人:西安府长安县李寡妇。建议:坊间路灯太少。建议在各坊主要街巷增设路灯,每晚戌时至子时点亮。办理:工建司。结果:已新增路灯二百盏。赏银:五百文。”
“建议人:汉中府秀才刘文达。建议:衙门告示字太小,老人看不清,建议用大白话写,字写大些。办理:文宣司。结果:已制定《公文书写规范》,要求重要告示需用白话、大字。赏银:三百文。”
一页页翻过,张溥的手微微颤抖。这些琐碎的建议,这些普通人的声音,在这里被认真对待,被仔细回应。这在他过往的认知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正感慨间,门外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声音整齐清脆,透着勃勃生机。
张溥循声望去,见后院有间厢房门开着,十几个孩童正坐在条凳上,跟着一位老先生识字。老先生约莫六十岁,穿着半旧的棉袍,手持戒尺,但面色慈祥。
“那是……”杨廷枢疑惑。
“是司里吏员的子弟。”赵文启笑道,引众人走近些,“总兵规定,各衙门可自设蒙学,让吏员子弟就近读书,以免父母当值时孩子无人照管。先生是司里一位老书办,姓周,自愿教学,不算公差,但每月补贴五钱银子。孩子们自带午饭,司里提供热水。”
透过窗户,可见室内简朴但整洁。墙上挂着孔子像,,都坐得笔直,跟着周先生诵读。一个最小的孩子打了个哈欠,周先生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那孩子赶紧坐正,惹得其他孩子偷笑。
“在江南,衙门是办事之所,威严之地,岂容孩童嬉闹读书?”吴应箕感慨,语气复杂,“李总兵治下,竟如此……如此……”
“如此有人情味。”归庄接话,眼中露出赞许,“这才叫‘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圣人之教,就该这样落到实处。”
众人默然。他们开始真正理解,李健所说的“新天下”是什么意思——那不仅是制度的变革,更是人心的重塑,是让冷冰冰的官府,有了人的温度。
午后,顾炎武、侯方域如约而至,风尘仆仆,显然是从泾阳匆匆赶回。与他们同来的还有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深蓝色工装,手上沾着洗不净的油污,但眼睛明亮有神,举止间透着工匠特有的踏实感。
“天如,久等了。”顾炎武简单寒暄,便指着年轻人介绍,“这是格物院的匠师陈平,改进织机的那位。今日带他来,是想商议《秦报》创刊的事——总兵的意思,报纸要‘接地气’,不能光是文人空谈,得有工匠的声音。”
陈平有些拘谨地行礼,动作略显僵硬:“见过张大人。小的……小的是个粗人,不懂规矩,还请大人见谅。”
“陈匠师不必多礼。”张溥温和道,示意他坐下,“听说你的改进让织机效率提高了?可否详细说说?”
说起专业,陈平的眼睛立刻亮了,拘谨之色一扫而空:“回大人,原来的织机传动有问题,主轴到踏板的连杆角度不对,女工踩起来费力,容易累。小的改了齿轮比例,从二比一改成三比二,又加了根弹簧做缓冲,现在踩起来省力多了,织布速度也快了。就是……就是咱们陕西的铁料还是不够好,齿轮容易磨损,用三个月就得换。小的试过掺铜,好一些,但成本太高。”
他边说边比划,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示意图:“大人您看,这是原来的结构,这是改进后的。小的还在想,能不能用硬木做齿轮,外面包铁皮,这样既便宜又耐用……”
张溥仔细听着,虽然很多术语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陈平的热情和专业。一个工匠,竟能如此清晰地阐述技术问题,还能画图说明,这在他过往的认知里是不可想象的。
“这些问题,都可以在《秦报》上讨论。”顾炎武接过话头,“天如,总兵的意思很明确,《秦报》不仅要传达政策,更要传播知识、促进交流。陈匠师改进织机的经验,可以写成文章,让其他工匠学习;工匠们遇到的普遍问题,也可以刊登出来,集思广益,甚至悬赏求解。”
他展开一份草稿,铺在桌上:“这是我和几位同僚拟的创刊号设想。头版:总兵新年致辞,回顾过去,展望未来;二版:新政解读——重点讲清丈田亩的意义和进展;三版:实用知识——如何防治冬季风寒,如何储存粮食过冬;四版:技术交流——织机改进心得,农具保养方法;五版:百姓来信——选登有代表性的建议和官府回复;六版:文苑——刊登通俗诗歌、小故事,寓教于乐。”
张溥细细看着,心中震撼。这样的报纸,在江南闻所未闻。朝廷的邸报只传诏令奏章,士大夫不屑多看;民间的私报小抄,多谈风月轶事、科场消息。而《秦报》要做的,是真正的教化与沟通,是让官府和百姓对话,让知识和技术传播。
“只是……”他迟疑道,“用白话文写,是否太过俚俗?读书人恐怕不屑看。”
“就是要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顾炎武斩钉截铁,“总兵说了,报纸印出来,要安排读报人在各茶楼酒肆、集市街口,每日定时读报。乡下则由里长、乡老负责,农业互助会时读给大家听。百姓听懂了,政策才能落实;百姓明白了,才会支持新政。”
他顿了顿,看着张溥,语重心长:“天如,你我在江南时,可曾真正关心过百姓听得懂什么?我们写文章,用典故,讲对仗,追求词藻华丽,百姓听了只会茫然。我们却自以为在救国救民,实际上不过是孤芳自赏。圣贤书是写给士人看的,但治国平天下,终究要靠百姓。百姓不懂,政策再好也是空谈;百姓不理解,改革再对也会失败。”
这话如醍醐灌顶,张溥愣在当场。他想起复社那些聚会,想起自己写的那些雄文,那些引经据典、词藻华丽的篇章,除了在士林传诵,可曾有一个普通百姓读过?可曾对百姓的生活有过一丝改善?
“溥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秦报》就按这个思路办。白话就白话,只要百姓能懂,能受益,便是好文章。”
接下来的日子,江南士子们各自忙碌起来,真正融入了陕西新政的运转体系。
张溥在文宣司,白日审阅各地文书,了解新政推行实情;傍晚与顾炎武、侯方域、陈平等人商讨《秦报》内容,常常争论到深夜。忙碌而充实,也许环境真会改变一个人......
深夜还要修改《西行见闻录》——按李健的建议,将措辞修饰得更温和、更策略,既要揭露真相,又要避免过分刺激江南士林。他常常伏案至三更,烛火映着他的面庞,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归庄负责教育司教材编纂。他原本以为这是轻车熟路——自己读书几十年,编几本教材还不是手拿把掐?真做起来才发现困难重重。
算学、格物等内容他本就不精,需要虚心向格物院的匠师请教,常常被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新式蒙学教材要用浅显白话讲解道理,他习惯了文言表达,写白话反而觉得别扭,常常写了又改,改了又撕。
这日,一个年轻编纂——书院刚毕业的学生李默——拿着稿子来找他:“归先生,这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要不要改?蒙童怕是听不懂。”
归庄皱眉,放下手中的笔:“这是《千字文》开篇,传诵千年的蒙学经典,随意改动?”